逐夢藏東平安歸：（一二三）機不離手乃手機
作者：吳聰賢醫師
在米堆冰川觀景台後方的小山坡上，由於尿急，由於膀胱快漲破了，我躲在一棵樹幹後面，有如小狗撒野般，慌慌張張地拉下褲子拉鍊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把膀胱徹底洩洪了。洩洪後的膀胱，不！應該說洩洪後的身體，有如春風拂面般，神清氣爽，心曠神怡，舒暢無比，比中了千萬樂透，還高興千萬倍！其實，我背包裡備有簡易型尿壺，寬口的，可密封的大型塑膠杯，但情況太緊急了，我來不及拿出來使用，至今，不得不跟中國大陸，公安和衛生單位說抱歉了，我不是故意的，我下次會改進。人生四大樂事：久旱逢甘霖、他鄉遇故知、洞房花燭夜、金榜題名時，我個人認為，應該還要加上一樂，那就是「尿急得解放」！當一個人膀胱漲到快爆破了，卻找不到可尿尿的地方，有如熱鍋上的螞蟻，慌亂不堪，提著褲頭到處亂竄的窘境，直到終於可以排尿洩洪了，那種瞬間解壓的痛快，可是快樂無比的！你有過這種經歷嗎？不要緊，等你跟我一樣，也是74、75歲的老頭子或老阿婆時，碰上的機會是很大的。
我這個人天生自然的本性，父母生成的，就是沉默寡言，不茍言笑，拘謹木訥，不善言辭，守口如瓶，啞口無言，幾近達到一言不發的程度，比聾啞人士好不了多少，如阿母常說的，我是一個嘴巴含著一個舌頭的人，但是，老天關閉了我嘴巴這個門，卻開啟了我眼睛這個窗，我無事沒事地，沒事也要找事做地，就是喜歡用眼睛觀察，觀察人生百態，也觀察周邊微細秋毫。我解完小便，通體舒暢，精神煥發，快樂無比地，欲往觀景台去，以便觀賞那夢寐以求的冰川，當我往山坡下走時，經過山坡下的藏族高中小女生，我瞥見她靜坐草地上，默默不語地，遠眺著遠方青天白雲，不知想著何方或何事，獨自享受著自我的樂趣。我發現她手上，並沒有年輕人必有的機不離手的手機，我覺得意外，又不覺得意外。縱然是西藏高原地區，網路通訊系統跟平地一樣，完全沒有通訊困難和阻礙的問題，且大陸自我品牌的手機照樣發達，人手一機的時代，在西藏早已非常普遍了，尤其高中生年齡，我肯定她必然有自己的手機。不要小覷西藏，西藏經濟也挺行的，在林芝、拉薩等市區，我們所住宿酒店的馬路邊，我看到好幾家私人的美容診所，招牌是護膚、護臉和各式美容呢！
我為何覺得意外？我意外她在工作之餘的休息時間，怎沒拿出手機出來玩？今日的年輕人，不管是漢人、藏人，甚至全世界各民族或各人種，沒有年輕人不玩手機的，只要有空閒，縱然沒有空閒，只要抓到時間，只要搶到時間，就是拼死拼活地，不管死活地，天南地北地，全神貫注地滑著手機，享受那騰雲駕霧的快感，虛無縹緲的人間神遊！客人下馬了，我與老伴都不在馬背上了，此刻是休息時間，不是工作時間，在工作倫理上，她玩手機是合乎尋常的，合情合理的，沒有人會見怪，我個人更不會見怪，因有不少人把手機當成工作之餘的休閒，也等同工作之餘的另一種休息，不是嗎？
我為何又不覺得意外？因她非常地敬業，工作重於一切，除了工作，就是工作，把工作當成生命。從米堆村大廣場後方的馬廄，我與老伴騎馬上路，她也隨同伴行，陪伴我與老伴倆人，也陪伴兩匹馬兒，一同走那2公里的路程，由於馬兒沿路打情罵俏，走得超慢的，原本30分鐘的路程，卻走了4、50分鐘，這段期間，馬兒是識途老馬，不用她拉韁繩，不用她催趕，馬兒完全依自己步伐走，除了偶而與我倆聊天外，她就是單純地，全副精神地陪走路，若是一般的年輕人，必然拿出手機來，自認為不會妨害工作，也不會影響工作，以致於邊走路，也邊玩手機，玩得不亦樂乎，玩得忘了你我。然而，她卻完全沒有，除了接了一通電話外，再也沒拿出手機來，工作就是工作，心中除了工作，沒有手機。不僅啟程是這樣的敬業，經過半小時左右，我與老伴重新騎上馬背後，回程也照樣如此的敬業，她從不曾把手機拿出口袋。也就是說，從啟程到回程，以及中間的休息時間，她都不曾玩手機或滑手機。
你可知今日的年輕人有多誇張，有多離譜？超出你的想像，這不是個別案例，而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的，我猜測，其他的診所醫師也跟我一樣，遇上這種事情，是屢見不鮮的。掛診就醫，年輕人不吭一聲，沒半聲招呼，只顧低頭看螢幕，走進我的診間，雙手還滑著手機；坐上診察椅，雙手還緊握著手機，捨不得放下，不會把手機收起來，放進口袋裡，或收進包包裡。當我詢問病徵、病史，「喉嚨痛以外，還有頭痛嗎？咳嗽有沒有痰？痰是白色的，還是黃色或綠色的？有沒有鼻塞或流鼻水？惡寒和發燒幾天了？溫度最高達幾度？其他家人或同學也有發燒的嗎？」年輕人神情恍惚，可不耐煩的，欲答不答的，連點頭、搖頭都懶得表示，害我忍不住替他（她）點頭和搖頭，原本想問：「家裡有人得流行性感冒嗎？班上有同學得流行性感冒嗎？」我也跟著懶得問了！至於我心裡想說的話：「要不要我幫你做個流感病毒抗體鼻咽快篩？」不得不全部吞進肚子裡。超厲害的，年輕人還能趁我問診的空檔，或喘口氣的短暫時間，僅有2、3秒的時間而已，也能迫不及待地，低頭滑起手機來，儘管只能滑一下或兩下的，也心甘情願的，有如得到了救贖，也得到了解救。
接著，下一步，當我聽診完胸部，也看完喉嚨後，然後轉半個身，在門診電腦螢幕上，鍵打病歷和處方箋當下，年輕人肆無忌憚地，很突兀地，相當不尊重地，乾脆將手機擺上看診桌，在看診桌上玩起遊戲軟體來，不僅玩得不亦樂乎，還一邊玩，一邊低聲地吆喝著！患者這樣不自愛，哪像是看病的？簡直是來逛市場或超商的！胸部聽診有濕囉音，喉嚨又紅又腫的，我有須要多費口舌廢話嗎？我忍氣吞聲，嚥下這口氣，半句話也不說。我沒生氣，反而跟診的護士小姐生氣了，她在替我抱不平，用粗魯且不客氣的聲調吼著病人：「這位大哥哥！請到候診室稍坐一下，等一會兒，再拿處方箋和健保卡給你！」我不生氣，反而是跟診護士小姐替我出氣！我為何不生氣！若碰上年輕的醫師，有的醫師火氣大的，可能會當面發飆斥責，但我是70餘歲的老頭子醫師，看多了，見識多了，豈會跟患者一般見識？早已老僧坐定，心如止水，更像心如死水，全然不以為意了。（115年1月6日完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