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夢藏東平安歸：（一六一）半夜猝死難證明

逐夢藏東平安歸：（一六一）半夜猝死難證明

作者：吳聰賢醫師

在家屬懇求下，我為某企業大老闆出診，沒想到出診的結果，竟然是沒有血壓，沒有脈搏，瞳孔對光沒反射，甚且瞳孔已完全放大了，而這種狀況不知已多久了，肯定很久了，少說好幾個小時以上，這是死活人？還是活死人？不！都不是，擺明只有兩個字，就是「死人」！我沒有驚嚇，卻也毛骨悚然，全身寒顫。悚然或寒顫，對我來說，都算是小問題，最傷腦筋的是，家裡完全沒有大家長已死亡的氛圍，雖家屬臉上難掩焦慮和不安，但全沒有悲傷飲泣、哀嚎痛哭的神情，很奇怪的情境，我不知下一步，我要如何向家屬說明了。我會直白地向家屬說：「人已死了！」「人已走了！」不！我不敢這樣說，家屬無法接受，所以，我只輕描淡寫地說，沒血壓，沒脈搏，以及瞳孔無反射，其他的，連瞳孔放大和腦死，也都隻字不提，我就等家屬回應。有！某位較年長的家屬回應了，應該是死者的老婆，也就是老老闆娘，應該是發號司令者，她早有心理準備似地，處變不驚地，很泰然地回應道：「喔！真的是這樣嗎？真的沒有血壓，也沒有脈搏了嗎？」老老闆娘冷漠淡然的回應，很不一般，很是詭異，我不禁又是一陣寒顫。

我不知要如何回應，也不知如何繼續走下一步，只能閉緊嘴巴，沉默不語了。此時，我聽到一些圍在周邊的年輕家屬，用極低的聲音嘀咕著，我耳尖剛好聽到，「昨天還好好的，清晨5、6點，人就出問題了...。」「很出意外的，不知怎麼的，怎會這樣...？」「完全沒有預警，就這樣沒有意識，叫也叫不醒了...。」從這些片言隻字，以我當外科醫師的經歷，我猜測死者應是半夜罹患心肌梗塞，在睡夢中猝然離世了。患有高血壓、心血管疾病、糖尿病或高血脂症等新陳代謝性疾病患者，睡夢中因心肌梗塞猝死的，還挺常見的，不算意外。老老闆娘輕咳一聲，瞬間，整個客廳沉寂了，無聲無息的，我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，只好小心翼翼地說著：「我們有開救護車過來，要不要我們載回醫院進行急救，進行心肺復甦術，例如給氧氣、打點滴、注射強心針的？」其實，這些全是廢話，都是騙人的，全都是遁詞！沒血壓，沒脈搏，瞳孔無反射，瞳孔放大，且已有4、5個小時了，人早就死了，人早已出竅好幾個小時了，到哪裡去找回魂魄？我會這樣說，是試探，也是逃避，這種莫名其妙的氣氛下，我怎麼待得下去？再如何悲天憫人，我只想著趕快回醫院去，我寧願面對病人，也不願面對死人。人死了以後，處理後事，就不是醫師的責任了。

我話才剛說完，口水都還沒嚥下去，老老闆娘即刻發話：「謝謝！不用了！我們已經聯絡上西藏某位活佛，佛法高深的活佛，他正準備從香港，即刻搭機來台灣了。」喔！我總算可以明白事情始末了。鰜鰈情深，老夫老妻，結婚多年，老婆捨不得老公離去，尤其老公白手起家，創立了大企業，賺了不少錢，享受繁華富貴，生活富裕又美滿的，以致拼死拼活地，再花多大的金錢，也要搶救老公回來，由於年老無知，對醫學不信任，加上信仰堅強篤實，相信西藏活佛能救回老公的命，於是苦等活佛的到來，也絕不送醫。或許，兜不過年輕人的想法和要求吧？只好打電話到醫院，找來醫師虛應故事一番，好對年輕人有個交代，其實結果並沒有不同，完全不加以理會，方針不變，不求醫師，只求活佛。人死不能復生，醫師是人，是普羅大眾的凡人，不是神，我真的無能為力。活佛是神嗎？還是人？毫無疑義的，活佛也是人，照樣是吃五穀雜糧的，絕不會是神！何況俗話說「神仙難救無命人」，活佛縱然是神，也照樣救不了死人！活佛是佛法的大師、老師或導師，他能指導你學佛法，讓你看透人生的生老病死，但保證也是吃喝拉撒睡的人。你相信活佛能讓死人復活嗎？

聽到老老闆娘這樣直白的說明，我領悟了，我也想通了。「不用了」和「謝謝」，這兩句話，她的話很明顯地，雖不是不禮貌的驅逐客人，卻也客客氣氣地在送客，我們應該要走人了。我不是落荒而逃，而是得償所願地，僅想著盡快離去，因我在這裡，完全沒有作用，我的處境非常尷尬，也非常不知所措。我逐一向周邊家屬們點頭示意後，與咱家醫院護士小姐，一起坐上我們醫院的救護車，迅速地，頭回也不回地離去。我人來了，我出診了，但我沒作用，也沒有作為，且在此詭異的氛圍下，我好意思向家屬要出診費嗎？我好意思向家屬說，等有空閒時候，請到醫院掛號櫃檯繳交出診費嗎？另外，一個醫師的身份，我怎能開口要錢？我怎能伸手拿錢？結果呢？就當做作功德了！幫自己作功德，也幫醫院作功德，但願死者一路好走，也願家屬節哀順變。這全是心裡話，我怎能說出口？若說出口，肯定被掃把無情趕出門！

一般正常情況下，半夜或凌晨，突然發現家人無故猝死，第一個反應，就是打消防局119，盡速呼叫救護車送醫。既然老公失去意識，叫也叫不醒，又沒呼吸，沒心跳的，為何這位老老闆娘沒叫救護車送醫？她年老無知嗎？她對近代醫療沒信心嗎？30幾年過去了，我如今回想，她在這個部份，前半部，不是無知，相反地，反而是做對了！怎麼說？在這種已死亡的情境下，送醫只是折騰而已，活人和死人都折騰，人都已死亡了，生命再也救不回來了，再積極的搶救，不單是折騰，還會因心肺復甦術關係，用力壓斷了好幾根肋骨，甚至刺破肺臟，人都死了，何必再折磨死者？死了一次，還要再死第二次嗎？你說是不是？還不僅如此，還浪費了醫療資源，打沒有意義的針劑；也浪費了健保資源，給了沒有意義的支付；也耗損個人的荷包，即使是健保，也要繳交部份負擔。或許，你可能會反駁，如果不送醫急救，誰來宣告死亡？誰來開死亡證明書？沒有死亡證明書怎麼入殮？沒有死亡證明書怎麼火化？沒有死亡證明書怎麼消除戶口？你錯了！你是門外漢！你可不要太天真喔！當你碰上了這種情境，才知道自己錯了！你可要知道，即使送醫急救，大醫院急診室醫師仍會以OHCA（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）為理由，拒絕開死亡證明書，僅會開死亡參考資料，且要家屬報警，找法醫來進行司法相驗呢！有不送醫，又能方便取得死亡證明書的辦法嗎？下回分曉。（115年3月10日完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