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五、讓人又愛又恨的英文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五、讓人又愛又恨的英文 作者:吳聰賢醫師 老爸與老媽心之所繫的兒子們,這是老爸研究所學妹,現任彰化市公所專員的林麗梅小姐,10月29日轉寄來的電子郵件,內容俏皮、可愛,卻說出人生大道理,所以老爸再轉寄給你們,希望你們每日生活更圓滑、更柔潤。 其實,增進你們英文實力,也是老爸另一重要考量。不管聽、說或閱讀能力,你們的英文程度都比老爸好很多,老爸豈能班門弄斧,膽敢奢言指導你們?老爸也是趁機學點英文吧了。有謂每日碰觸英文是每個人的終生志業,「活到老,學到老」,閒著也是閒著,就把英文當電玩來玩,反正網路方便,yahoo奇摩字典查單字搜尋方便。 95年11月18日,星期六,老媽應大里市馮定國立法委員服務處之邀請,北上爲宋楚瑜市長競選活動晚會造勢,馮立委屬親民黨,乃宋之子弟兵。晚上6時,獨缺老媽一人,我與你們兄弟共三人,去「台中牛排館」吃飯。用餐時,弟弟說他這陣子英文功力增強,閱讀原文教科書速度很快,一個小時可讀20餘頁,除了重點單字外,已不用勞神去翻查字典。 弟弟還說,班上不少同學很混,晚上熬夜打電動,白天上課打瞌睡,教授講課不聽,教科書也不唸,僅是搭考古題便車,虛應考試而已,且唸考古題也不求甚解,只是背誦答案,求考試過關,這種醉生夢死的墮落行徑,難怪被研究所的學長罵:「把自己的優勢都輸掉了!」老爸深感意外,早晚,台灣年輕人要抱著大陸年輕人的大腿討生活。 難怪弟弟會向班上同學嗆聲:「你們這些建國中學、高雄中學、台南一中、台中一中畢業的高材生,比我這個綜高畢業的還不如!」老爸不禁感嘆台灣競爭力降低是有原因的,台灣屬一屬二的清華材料工程學系都這樣,其他的學校豈不更難堪?怎能任意怪罪藍綠對抗、政府無能、經濟蕭條! 70-80年代的東亞四小龍,包括台灣、香港、新加坡與南韓,後來又加上泰國、馬來西亞兩小龍,如今台灣何在?全球的各項競爭力排名,台灣逐年落後,有些項目,如銀行經營管理競爭力等,在140餘名國家中,甚至落在百名之後! 弟弟向外自誇為「一哥」,它有頂尖「top」的意思。老爸很高興,也替弟弟驕傲,類似老爸在衛生醫療界,處處且隨時自我宣揚「吳鐵人」的封號般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這種外在形象,除了自信心的完全呈現外,另含有兩種不同層面意義在。 第一種層面「自抬身價」,今日競爭的工商社會,在就業市場上或研究所甄試推舉上,人也是一種待價而沽的商品,濫貨都會吹噓了,好貨豈能靜悄悄,孤芳自賞呢?第二種層面「毛遂自薦」,外在形象建立後,不僅自己替自己毛遂自薦,且別人為自己毛遂自薦,目的在於讓別人看得到你,知道你的存在,知道你的能力,尤其在學校師長的心目中。 建議弟弟,儘快把「一哥」的形象擴展、蔓延到學校各個角落,包括不同的學院,不同的學系,涵蓋學弟妹、學長、教授、學務長、校長等人的心坎裡,甚至展衍到鄰近的交通、中華等大學或技術學院等,肯定未來在求學路上或職場上,一帆風順,功成名就,一飛沖天,一鳴驚人,一瀉千里呢! 如何擴展、蔓延呢?學業上,除了盡力且主動指導班上同學,以及程度差你一截的研究所學長外;實驗室或學術研討會上,主動出擊,大放大鳴,在各指導教授與學者專家間尋找表現的機會。如何展衍呢?仍然是主動出擊,積極參加跨校際的學術活動,用實力抨擊、質疑或檢討別人的學術成果,不管自己說得對不對,總能留給大家贊賞或深刻的印象。請弟弟把「一哥」綽號發揚光大吧! 95年11月17日,星期五,晚上7時不到,哥哥就回家了。這一、二兩天,哥哥忙著複習選修的英文功課,嘴巴還嘀咕著:「三年級功課又多又忙!英文進步有限啊!」話雖沒有說出來,心理似乎怪罪自己跟著詠婷,多選修了這門功課,反害自己增加壓力。 老爸的看法,既然已經選讀了,就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,且務必讓自己有些收穫,免得事後感嘆時間浪費外,還心虛地自責沒有半點收獲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,「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」,有耕耘,總會有收穫。英文是終身學習的東西,哪需計較收穫多少或進步多少? 建議哥哥,縱然功課、實驗再忙,儘管中文本教科書唸都唸不完了,仍然需每週花點時間,像大一或大二功課不怎麼忙的時候,或像弟弟現在一樣,快速地閱讀原文教科書,除了訓練閱讀能力,增強自信心外,同時可熟記每個醫學術語。切記!「醫學術語」就是「醫學術語」,沒有醫學系的醫學術語或醫檢師、護理師、物理治療師等的醫學術語,它是醫學院所有科系的共同語言。 早期,五專畢業的護士、醫檢師,看不懂「fever(發燒)」、「chillness(惡寒或寒顫)」、「lymphocyte(淋巴球)」、「leukocyte(白血球)」等術語,尚可以原諒,如今大學畢業的護理師、醫檢師卻看不懂「Systemic Lupus...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四、法醫學研究所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四、法醫學研究所 作者:吳聰賢醫師 68年8月8日從左營海軍官校退伍,86年1月15日進入公共衛生公家體系,這期間約17年歲月,老爸好像賺錢的機器,拼命地賺錢,比吃角子老虎還利害,只吞不吐,只是賺錢,卻捨不得花錢。我們家能有些積蓄,包括房屋、田產與銀行存款,都是老爸與老媽省吃儉用,辛苦攢下來的。 沙鹿童醫院(68.8-68.12)與彰基時代(69.1-73.4),老爸白天上班,晚上到外面醫院值夜班,賺外快;員林協合醫院(73.10-75.3)與順安醫院時代(75.4-86.1),老爸下班後,回家仍繼續看自己的夜間門診,賺兩份薪水。難怪老媽會抱怨,兒子小時候的相片,看不到爸爸的影子,只有和三舅舅一家人的合照。 如今,老爸頭髮斑白,雖沒齒搖,卻有心悸問題,不單是老爸,老爸週遭同年齡層的同事們,多少都有些痼疾,如高血壓、糖尿病、心臟病,甚至惡性腫瘤等,老爸的心悸豈算一回事?已走過人生精華,老來總要面對體力衰退與毛病加身的困擾,這是正常的,不需迴避。不過,不服輸、不認老,意欲有作為的人似乎能活得精采且久些,這是老爸要學習的。 既然人生正在走下坡,該賺的錢也賺了,總要放慢腳步,駐足暫歇,不是想休息後走更遠的路,而是靜下心來,放空心靈,細心體會身旁的美好事物,如那山巒翠綠、田園逸致、蟲鳥爭鳴、百花綻放等,或者只是天空那一片雲朵,也會讓人忘記俗事與煩惱。所以,昨天,95年11月11日(星期六),我與老媽去台中市大坑風景區踏青。 星期假日,當公務員極大的利多是「週休二日」,老爸聽你們的勸,不再埋頭寫作,或直往田裡頭栽,有空就陪老媽出去走一走。重要的,老爸不喜歡老媽老跟著別人家庭跑,當然要跟緊老媽。虧老媽是很有氣質的女人,好像自己很無能,無法過自己的生活似地,老跟著別人不只丟臉,也讓人瞧不起。 我與老媽將機車停在山腳下,然後徒步往上走,沿路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,蠻有趣的,加上兩旁櫛比鱗次的攤位,販賣聲、討價聲,狀似逛菜市場或夜市,好不熱鬧。我們沿著步道,走往觀音山的玉佛寺。有不少踏青者在寺外樹下休憩,狀似悠哉,我們沒有戒心,結果誤闖寺內祭祀地藏王菩薩的靈骨塔。這種似神似鬼的廟堂,陰氣重,讓老媽不舒服,心裡發毛。 此靈骨塔應是暗中經營,沒有合法證照。營建此種私人佛堂,需花數千萬元鉅資,不是常人發願能完成的,所以收納骨灰或俸祀牌位,剛好可以賺取經濟來源。老爸看到佛寺內有一位削髮、穿袈裟的年老女尼,不多久,有個打扮入時、帥氣的年輕人,開私人轎車,載著年老父親來到寺前,兩人進入寺內,與女尼同桌共坐,話家常,似親人般,可見是一家人。 電視媒體曾有多次報導,目前台灣暴利的行業之一,就是賺死人錢的「殯葬禮儀社」。從事此業的「禮儀師」月入十餘萬,從早期的父子、夫婦、子女的家族檔事業,變成社會上男女年輕人一窩蜂的競相加入,雖經年累月與屍體為伍,還需親自動手洗滌與化妝遺體,卻不以為忤,據說連大學畢業的漂亮女生也加入。 利之所趨,自然衍生諸多問題,除了對死者家屬拐騙豪奪、漫天要價外,就是黑道的介入。目前不少禮儀社與黑道掛勾,甚至黑道自行經營禮儀社,彼此搶奪地盤,明爭暗鬥,最明顯的例子是醫院的太平間爭奪戰。60、70年代以前,醫院的太平間令人毛骨悚然,沒人敢靠近一步,近日則恰得其反,黑道圍事,動刀動槍,各個山頭爭食太平間經營權。 不僅私人區域級醫院或財團法人醫學中心有此困擾,連公家的國立、署立醫院太平間委外招標案,都是鬼影崇崇。今年9月,老爸支援南西北區衛生所,至彰化市殯儀館爲死者做行政相驗,某隨行的王姓葬儀社老闆說,幾天前,有死者病逝某醫學中心,被送往醫院地下室殯儀館,後來家屬將遺體改委由王老闆辦理,該殯儀館即刻頂著黑道名號,恐嚇6萬元轉讓金。 93年3月,烏日成功嶺爆發流行性腦脊髓膜炎(Meningococcal...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三、逼母親走入絕境的愛滋病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三、逼母親走入絕境的愛滋病 作者:吳聰賢醫師 中秋節剛過,月亮從盈轉虧,大小與亮度驟減不少,但月光不聽使喚,仍從窗外,透過搖曳的桂花叢,灑進屋內,照在磨石子地板上。庭院彼起彼落的蟲鳴聲,加上隔壁臥房,內人不時傳來的鼻息聲,讓我誤為月光在我書房,窸窣走動作響呢。 停下筆,雙手合十,撐著下巴,抬頭看著那皎潔的佩玉半圓盤,不禁想起李白的五言絕句「夜思」,「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」年近70的老醫師,早已過退休的年齡,憶起過往,忍不住思念起年少的雙親。真的有阿鼻地獄嗎?當我走了,還能看到早已過世的父母嗎? 除了內人與孩子,我最想擁抱的是父母。當我上了年紀,渴望親情擁抱時,才驚覺,自從大學北上唸書,不曾晨昏定省,及真實地擁抱父母。如今,離開台北大都會,回到家鄉故居執業,與父母早已天人永隔。每天睹物思情,一磚一瓦、一桌一椅,都有父母的影子。我放棄北部優渥生活,來到窮鄉僻壤,或許是內心歉疚之補償吧。 生命沒有意外,台灣男性平均餘命74歲左右,我還有幾年時光?人生不能「船過水無痕」,走過必有痕跡,總要留點東西給後代,房屋、庭園、土地、地契有時盡,惟精神感昭永流傳,所以,數年來,我持續動筆寫自傳,欲留典範給子孫。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」,我也寫了不少勵志小品,在網路廣流傳,甚獲年輕學子喜愛,受歡迎程度不下於李家同教授。 資訊時代,寫作不用電腦豈只太遜,簡直無可救藥!「剪下、複製、貼上」三大功能,紙、筆就望塵莫及了。所以,10年前,我回中部故鄉時,花了5萬多元,從台北帶回一部宏碁手提電腦。初學乍到,我從「一指神功」進步到「四指乾坤」,不敢夢想「十指散花」;至於輸入法,則從「一般注音法」,進入「智慧型注音法」,而打字速度至少快了2-3倍。 父親是鄉下基層公務員,薪水微薄,母親是純家庭主婦,家又無恆產,加上一家八口,食指浩繁,故我幼年生活貧困,兄弟姊妹間偶有爭食吵架發生。及長,擔任醫職,經濟大為改善,卻在父母耳提面命調教下,早已養成節約儉樸之個性。我沒點亮天花板大日光燈,只打開桌上10燭光檯燈,就著電腦液晶的亮光,已足夠我敲鍵盤了。檯燈是60年代產物,雖開關按鈕時有短路,我仍與父親一樣,捨不得丟棄,尤其它還是父親的遺物。 接近午夜時分,萬籟俱寂,正是寫作好時光。陪伴我的,是一小杯擺放在桌上的英國頂級XO香檳,及一小碟內人臨睡前,親自為我燒烤的玉米餅。香檳不該稱「頂級」,應該叫「超頂級」,因每瓶酒都是親朋好友餽贈的,尤其是在北部時,不少是病患贈送的高級感恩酒,因捨不得喝,也捨不得轉贈別人,所以,每一瓶酒都是珍藏超過10、20年的好酒。 我是北部國立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外科主治醫師,稍有名氣,由於本性內向靦腆,不善逢迎應酬,雖資歷完整,夠資深了,仍升不了主任缺,不過,因手術精湛,視病猶親,深具愛心,頗獲患者愛戴,故每當患者術後順利出院,家屬習慣贈送名酒到我診間或個人研究室來。可以想見,我從北部搬回中部鄉下時,有一輛2噸半的大卡車,裝載的全是高級好酒。 直到5年前,我開始罹患心房撲動(atrial flutter),與冠狀動脈狹窄(stenosis...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二、我下輩子還要作校護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二、我下輩子還要作校護 作者:吳聰賢醫師 我,48歳,民國68年,畢業於護理專科學校,先從事臨床工作10餘年,再轉往學校擔任校護工作,如今倏乎已滿15年,今年九月剛獲頒「服務滿十五週年紀念盃」。我服務的學校,位於中部某小鄉鎮,偏僻落後,但民風淳樸。因緊鄰山線縱貫公路,又靠近高速公路交流道,加上未來高鐵通車後,原本便利的交通,勢將更為通暢,城市的繁榮更將可期,當然,未來學校的發展,肯定不可限量。 民國71年,我與當醫師的先生結婚,婚後育有二子,兩個男孩分別從我服務的學校畢業。感謝學校的教育,孩子德術兼備,成績優異,目前就讀公立大學三年級與二年級。由於同樣為人父母,感同身受,我把別人的孩子,像自己的孩子般照顧,所以,我在學生心目中,不僅是「柯老師」、「柯阿姨」,也是眾人口中的「柯乾媽」。他們以認乾媽為榮,我也被「乾媽長、乾媽...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一、老太太的死亡證明書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一、老太太的死亡證明書 作者:吳聰賢醫師 每年,行政院衛生署都在固定的時間,宣布台灣年度十大死因排名。近日,電視媒體或平面媒體正大肆報導台灣的十大死因,衛生署統計室陳麗華專門委員也在螢光幕上露面,她呼籲,為了死因統計的正確性,希望醫師開具死亡證明書時,應謹慎小心。 不管是否罹患哪種疾病,人瀕臨死亡邊緣,自然進入心肺衰竭階段,如果以「心肺衰竭」當死因,死因統計豈不含糊?不幸地,不僅基層醫療院所醫師,連教學醫院的醫師,也有人以「心肺衰竭」當作唯一的死亡原因,使得中部辦公室統計室第三科,需頻頻發文各醫院,請求更正,甚至親臨醫院與醫師溝通。 關於「老邁」,國際疾病分類系統(ICD)無此碼,但很多醫師反應,的確有不少人瑞,高齡80、90以上,平常不曾就醫,也沒有高血壓、糖尿病、高血脂症、關節炎等慢性疾病,突然壽終正寢,死於家中,關於如何開具死亡證明書,造成不少紛爭。陳專員坦承此爭議,未來台灣將研究是否把「老邁」納入識別碼內。 看到有線電視、無線電視的一再報導,不禁讓我想起20年前,我尚未退休前,所開具的一張死亡證明書。那年,因個人理念,我離開北部大都會,來到中部緊鄰海邊的小村落執業。當地人純真樸實,與世無爭,普遍靠著幾分祖傳旱田,以及近岸捕魚與養殖牡蠣維生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生活不富裕,但勉強三餐可溫飽。 大家知道我來自北部大醫院,肯定醫術高明,加上我對病患極有耐心與愛心,當無錢看病的窮人,進入我的診間,我會給予賒帳,甚至藥費全免;至於賒帳的帳簿,我習慣於每年除夕夜12時過後,丟入火爐焚毀。此焚燒帳冊的消息,在鄉間廣為流傳,頗獲鄰里信賴,所以我的診所熙來攘往,門庭若市。 隔年,北部某著名大財團,來此搜購土地,正好緊鄰我診所對面,鳩工庀材,大興土木,不數年,廣達20餘甲的田園別墅逐漸完工,但見庭園樓閣,草皮綠蔭,花木扶疏,鳥語花香,羨煞所有在地人或過路人。據說別墅裡頭飼養珍禽異獸,還有湖泊流水可泛舟,只可惜圍籬高築,保全系統嚴密,無緣窺探堂奧之美。 此豪華別墅,害我內心備感煎熬,蠻不是滋味,有對不起老婆、孩子之憾。想起北部的同學,學校成績遠落於我,但離開學校後,同樣是開業醫師,他們不是月入數萬,而是日進斗金,賺一年就可以在大都市買一棟透天店面樓房。人各有命,勉強不得,我僅能藉之聊以安慰。賺不到錢,卻賺到信賴,也差強人意。 從病患處輾轉獲得消息,年輕即守寡的母親,獨力撫養3名年幼子女,艱辛拉拔孩子長大後,如今邁入人生晚年,子女反哺,所以回故里蓋別墅,供母親頤養天年,以盡孝道。日子飛快消逝,民國75年,某天上午,別墅大門非比尋常地洞開,救護車緊急出入,高級黑頭轎車也頻繁進出,明顯別墅裡頭有人患病,我猜可能是年輕即守寡的那位老母親吧。 接近晌午,2-3位西裝筆挺,很體面的中年人,行色匆匆地跑進我的診所,識別證上頭銜有某公司的總經理,或某公司的執行長等。他們說,老太太早餐後,在花圃賞花曬太陽,片刻間,像睡著般,停止了呼吸和心跳,除了隨身護士急救外,也緊急請來轄區署立醫院院長,以及北部大型醫院的醫療團隊趕來診療。 結果,患者已回天乏術,再多的急救也枉然,署立醫院院長和大型醫院醫療團隊,紛紛離去,但老太太的3名兒子仍不放棄,要公司內高級幹部過來,懇求我高抬貴手救人。救人是醫師的天責,好逮我也是國家級醫院訓練出來的外科醫師。我丟下門診病人,帶著急救箱,和一名跟隨我近20年的護佐慌張趕過去。 首次踏入別墅大門,雖是匆匆一瞥,卻發現田園之美、景觀之堂皇,超乎西方宮殿庭園之最,驚嘆人生之意義何在?老太太臉色安祥,平躺客廳臥榻上,數十名子孫與僕從環繞。我撫摸手腕脈搏,再按壓頸部動脈,都沒有感覺到脈動,我的護佐當然也量不到血壓,接著我拿出聽診器,如意料的,我不可能聽到心跳聲與呼吸聲。 我把棉花棒上的棉花,捲成長細條,深入老太太的鼻腔磨蹭,當然沒有皺眉或打噴嚏的反應;接著,我用手電筒照射,兩邊的瞳孔不僅沒有光反射,且早已全面擴散(full...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、轉彎或暫時放手

公衛歲月(2005年-2012年)小說、雜文、散文集: 十、轉彎或暫時放手 作者:吳聰賢醫師 以下是真實的故事。老爸是衛生局疾病管制課長,愛滋病防治工作是我的業務。彰化縣有3家矯正機關,包括監獄、看守所和少年輔育院,分別位於二林鎮、員林鎮與田中鎮。彰化縣列管的愛滋病個案有500餘人,其中五分之一就收容在矯正機關。 中央經過無數次溝通,93年10月起,衛生署與內政部警政署合作,凡是全國警察單位抓獲煙毒犯,一律通知轄區衛生單位派人,前往派出所、分駐所或分局,強制對個案抽血,然後進行HIV篩檢。此政策引發愛滋病患大量暴增,94年通報數是93年的17倍。 因共用針頭、稀釋液、稀釋容器的關係,愛滋病毒在煙毒犯間迅速蔓延,所以彰化縣通報的愛滋病個案,90%屬於靜脈毒品使用者,毒品青一色是海洛因(heroine),俗稱4號。除了違反毒品反制條例外,為了掙錢買毒品,作姦犯科是唯一道路,所以矯正機關愛滋病個案,普遍同時犯下詐欺、竊盜、強奪、殺人等多項刑事案件。 兩年前,93年底,老爸帶領衛生局、所業務承辦人,搭乘公務車前往少年輔育院,在大禮堂,對該院收容犯做1小時的衛教宣導,講題是「煙害防制與愛滋防治」。講台下面300餘名男女蘿蔔頭排排坐,女的坐前半段,男的坐後半段,5-6名輔導老師圍在四周。他們確是蘿蔔頭,因年齡都低於18歳,大部分看起來像國中生。 會被關在這裡離群索居的同學,當然不是正常學校的乖乖牌學生,多的是輟學、混幫派、耍狠的小流氓,天性就是外向、活潑與搞怪,所以課堂上隨時起鬨著,笑聲持續不斷,不是我用曖昧問題,帶動他們哄堂大笑,就是他們以更曖昧的答案,勾引其他同學捧腹狂笑,連四週的男女輔導老師,也忍不住別過頭竊笑。 宣導結束,同學排隊魚貫走出禮堂,經輔導老師安排,我們特別留下20餘名同學,全部是煙毒犯,其中有兩位還是愛滋病個案,1男1女,為了個人隱私,以及避免被孤立、排斥,我們不透露這兩人身分。發下不具名問卷調查後,老爸挑了幾位同學,作近一步深度心理訪談。65年在軍醫院實習,66年大學畢業,老爸當年對精神醫學很有興趣。 有一位180公分以上,高挑、帥氣的男孩子,住台北三重,下個月將滿18歳,年紀比你或弟弟都小,已兩次入監。父母是當地黑道有名藥頭,耳濡目染之故,連哥哥、姐姐也加入吸毒、販毒的行列,全家人當然入監出監無數次。他則在國小五年級,上樑不正下樑歪,好奇心驅使下,依樣劃葫蘆,打上兩劑後,就此染上毒癮。 原本一天注射3-4劑,搞到後來,幾乎每2個小時就要解一次癮,等於一天要注射10針以上。打完針,就躺下來享受飄飄欲仙的欣快感(euphoria);醒來沒多久,又開始找針頭自行注射。日子在糊裡糊塗中過了,學校不去上了,後來敖不過國中三年級,乾脆輟學在家。他不必為了毒品去偷去強,卻多次被警察跟監,抓進警局驗尿,依煙毒犯送監管束。 我問他出監後要怎麼辦?重新入學、找工作或提早入營當兵?他的回答很直接,「兩條路,第一條路繼續販毒、吸毒,第二條路從101大樓跳下來。」這是真實的說法,所謂離鄉背井,遠離壞環境,逃避壞朋友,莊敬自強,自食其力,去過正常人的生活,這些都是虛偽的,故意討你歡心的話,說了等於白說。 因全國縣市政府,已陸續成立毒品危害防制中心,為能接續監內毒品犯執行成效,使各防制中心發揮轉銜功能,法務部矯正司請各監所首長率承辦科同仁至該縣市防制中心拜會。95年8月24日,台灣彰化監獄典獄長吳憲璋,日本明治大學法學碩士,就率領該監獄秘書、兩位科長,拜訪衛生局。 吳典獄長講了一句話:「10個煙毒犯,有8個會回籠,另外2個,1個真的戒治成功,1個則死了。」回籠比率不是80%,而是89%。毒癮的戒斷症候群(withdrawal syndrome)包括生理性(physiological)和心理性(psychological)兩種,生理性戒斷症候群只要1-2星期就能熬過,但往後的心理性戒斷症候群再也不容易撐過。 不管一年半載,縱然苦撐了10年、20年歲月,心中那隻摔不開的癮蟲或癮魔,隨時可能吞噬個人的意志,再次把毒癮者拖下水,溺水沒頂,永世沉淪,結局是一切前功盡棄,仍舊回到生命的原點,生命不僅是灰白的,還是扭曲的、黯淡的。目前,除了宗教戒毒外,其他方式成功比率極低。宗教戒毒也只有1/10的機會成功。 煙毒犯暨愛滋病患,男,17歳,短小精悍,皮膚黝黑,其貌不揚,雲林縣麥寮鄉人,國小畢業後,國中唸不到兩年就輟學。他參加附近鄉鎮廟宇的八家將,每天跟著廟會跑,同儕相互引誘下,大家刹血為盟,共用針頭施打毒品,一起沉淪。問卷調查單被胡亂畫押,他說:「我只會寫姓名,其他的字都不會寫;我只看得懂我的姓名,其他的字都看不懂。」 結束談話前,老爸拿出課長的名片給他,告訴他出監前後,需要幫忙的話,可以打電話或寫信給我,旁邊另一位受刑人,故意放大聲音,揶揄地奚落他,「他不會寫字啦,怎麼給你寫信?每次都是我幫他寫信的。」老爸才突然驚醒,對啊!讀到國中二年級,他說他不會寫字。為何家庭教育失敗,學校教育也同時失敗? 另一位愛滋病患,女,同樣17歳,南投民間鄉人,短髮俏麗,皮膚白皙,面貌姣好,家世應不錯,不僅氣質好,應對也斯文有禮,讓人難以相信會是吸毒者,且是愛滋病患。她給老爸最深刻的印象,是她舌頭上的穿洞,她耳朵上沒有成串耳洞,講話時,卻不時撥弄舌尖的金屬短棒,有些怵目驚心的,短棒一下子撥出舌頭外,一下子撥進舌頭裡。 她國一即開始交男朋友,是同校的學長。男朋友不僅吸毒,也在學校販毒,朋友關係搞到後來,性浮濫外,也被男朋友同一夥的伙伴,抓住手臂,莫名其妙地被注射毒品。往後,不是自己施打毒品,而是習慣被同伴注射毒品,所以她面不改色辯稱:「我沒有上癮,我從來不打毒品,都是別人幫我打的。」 每天跟毒癮者鬼混,一天施打毒品少者3-4次,多者6-7次,幾乎每天逃學。後來,家長透過鄉民代表、家長會長說項,勉強拿到國中畢業文憑。她說:「我老爸希望我繼續唸書,我也想繼續升學,出監後,我會離開那夥朋友,老爸會安排我去台北,我會回到學校,我希望有一天能唸大學。」最後,她透露一句話:「我想唸我男朋友,他人在雲林監獄!」無奈,女人確是較會幻想的動物。 收集所有問卷調查單後,老爸與承辦人打道回衛生局。公務車急駛在「山脚路」上,因馬路就緊沿著八卦山的山脚下走。老爸坐在司機座旁位子,想起那群蘿蔔頭,半大不小的,就被強迫遠離父母身邊,過著禁閉的生活,有父母噓寒問暖嗎?有父母的聲聲關愛嗎?如果我的兒子不幸列名其中,我會有多傷心….想著想著,老爸終於沿路老淚縱橫,哽咽著不敢哭出聲來。 除了為人父母之感嘆外,另有一事讓老爸驚嚇了,我為台灣的教育悲哀,也為台灣的教師失望,其間差錯為何?如何補救?我不是教育家,不予置喙,但總要有中央高官積極出來解決啊!難道要像毒癮者、愛滋病患般,走向沒有回頭路的人生盡頭?現任中研院副院長,前教育部長××,近日為了「阿扁下台」表態,難怪讓人對台灣的教育搖頭嘆息!教育是百年、千年大計,豈是搞政治鬥爭的地方? 因為,20餘位煙毒犯,平均年齡不到17歳,平均學歷至少有國中畢業,結果,一半以上的同學舉手說看不懂英文。看不懂「HIV和AIDS」的意思,雖約略懂得與愛滋病有關,但不知道如何唸;更離譜的,選擇題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