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導管電氣生理檢查暨燒灼術（北榮住院日誌）
九十三、疾管課同事電話關心
作者：吳聰賢醫師
98年6月5日（星期五）。上午11時10分，護士先送來兩錠口服藥Licodin，囑咐飯後吃。接著送來午餐，乾飯、湯匙菜、豆豉炒肉丁、糖醋肉炒鳳梨及1/6塊木瓜。記載三餐菜色，無聊，也無意義，僅表示這真的是一篇住院日誌。
我才扒了一口飯，飯還沒吃完，口服藥也還沒吃下，此時，衛生局課內同事蔡ＯＯ打來電話。昨晚，因電燒灼後又復發，心情極度鬱卒，找長官討救兵，也討安慰，因長官正在台大上課，他兼台大預防醫學研究所副教授，授課關係，他關掉手機，我聯絡不上，只好找課內另一名同事，請協助聯絡長官，以致我心律不整又復發的狀況，應該已傳遍整個課室。
我不是很能幹的人，也不是強悍的人，對課室同仁的管理，採取無為而治的態度，課長沒有主辦的業務，主要是我極力配合同仁，輔導大家，協助眾人，共體時艱，共度困難，務必盡力把個人的業務做好。公家體制，業務分工詳實，每個同仁都各有自己的業務，所謂「自己的業務，別擔心別人會幫你做」。因長官強勢，強力領導，課室同仁均膽戰心驚，戮力從公，不敢卸怠，業務推動都能順利推展，不大需要我操心，這是能幹長官領導下的優點。
因為，不是強悍領導，也不是自視甚高，自認高人一等，眼睛長在頭頂上，會對屬下頤指氣使的人，而是努力工作，不偷懶，不推卸，不推諉，只要有同仁有事需幫忙，義不容辭，挺身而出的人，且對所有同事，一視同仁，不分好惡，所以，我自認，我在同仁心目中是正向的，當我手術失敗，心律不整復發，極大部分的同仁是同情我的，會替我感傷的。除非，心中有野心，想搶課長這個座位的人，會希望課長早死早超生，或因不堪心律不整毛病所苦，回辦公室後，直接遞辭呈，自我引退，回家養病去。
我在講手機，很怕被護士小姐罵，CCU裡頭有規定，禁止使用手機，以免影響精密儀器的操作，我很緊張，也很小心翼翼地，避免驚擾護士小姐們，只聽，不說，若說話的話，也是壓低聲音說，好家在，沒有護士小姐糾正我。同事安慰我：「想家嗎？大家都會，既然一天內，進出加護病房兩次，那就多住幾天，多觀察幾天，不要急著出院，如果回家發作怎麼辦？身體健康安全第一。」在辦公室內，我很低調，都是隱瞞病情的，我不讓同事知道我有心律不整毛病，縱然上班時間發作，我也三緘其口，默不吭聲，不會吵吵嚷嚷，叫119，急著送醫；也不會昭告四周，告訴同仁我心悸發作了。
每回發作，我大抵馬上加強服藥，靜下心來，不慌不張，坐進椅子，躲在辦公桌後，不發半語，一動也不動，只等心悸自動停歇。大抵上，心悸一旦發作，就不容易停歇，我常常帶著心悸毛病，下班回家。所以，同事們都不知道，我心悸發作可是千百回，多到不勝枚數，不是「如果回家發作怎麼辦」的問題。疾病晚期，大部分時候，辦公室發作心悸，回家仍然無法讓心悸止歇，我也是矇不吭聲，免得內人和孩子擔心，常需要隔天早晨，經過一夜睡眠後，心悸才恢復下來。抱著心悸的毛病上床，我擔著很大的風險，內心蠻忐忑的，很怕半夜中風或心臟衰竭，永別內人與孩子。原因是，我不願一天到晚，病懨懨的，進進出出醫院，像話嗎？還是人嗎？
同事繼續安慰我：「明天週六，放假；後天週日，也放假，住到下週，保證沒問題了，再回家吧。課室內，沒有需要你操心的，如果有誰敢打電話吵你，我會罵死她。歐吉桑，你要多保重，你健健康康的，才有人跟我鬥嘴鼓，請乖點，好商量些，聽我勸，不要吵著回家。」她說的沒錯，課室內沒有需要我操心的，課長沒有主辦業務，業務是採責任制的，每項業務各有承辦人，在長官率領、指導和逼迫下，每位同仁都是三頭六臂，十八般武藝俱全、能力可超強的、豈需要我操心？我操心是多餘的。因同仁都接收強力訓練，轉換單位時，各個都是超級幹練，普獲好評，衛生局可說是人才養成所。
我心裡只是堵得慌，奇怪，我沒說要出院回家，內心也還沒此念頭，她怎麼說「不要吵著回家」？我真想問她，為何她心裡有此想法？不過，真如她所預料的，我隔天就吵著要出院了。兩點原因，第一點原因，我的個性清澈透明，我單純，我沒心機，一個腸子通到底，同事早把我看透了，我還沒有走下一步，同事已看穿我會走哪一步了。第二點原因，同事的無意間暗示，給了我下定決心的動力。第二點原因是廢話，較沒關係，還是我的個性早被看出來。這位同事，辦公室內，年紀僅次於我，人情世故較熟透，她會看穿我，也不奇怪。
這位同事正講著電話，沒想到，電話那頭，突然傳來十幾個人的聲音，大家齊聲高喊，祝福我：「課長加油！課長加油！」各位看倌，同事舉動是不是很感人？不過，需汝等住進加護病房，生命徘迴不定時，始有機會感受吧，那時，親戚朋友們會默禱「加油」。很心酸，很感人的「課長加油」，好像自己陷入生死泥淖，載沉載浮，不知何時滅頂？又好像自己奄奄一息，一息尚存，上氣不接下氣，不知何時斷氣？更好像自己已魂歸西天，漫遊天際，漂浮寰宇，不知何去何從，卻聽到「一路好走」的聲響。
電話中，我跟同事互槓：「沒發作時，我好得很，一切都正常，妳可知道被約束有多痛苦？現在沒發作，好得可以跟妳對罵。心裡很恨，沒想到這個結局，北榮也不過如此，比彰基好不了多少。不知何時又發作，難道躺在加護病房，一年半載等發作？發作又怎樣？還不是打點滴，注射抗心律不整藥。看來沒多少機會跟妳鬥嘴了，我準備到衛生所養病去。」不！同是醫學中心，北榮還是高於彰基一等，不！好幾等。一般，中榮會是彰基的後送醫院，彰基搞不好的，家屬也會自動轉診中榮；而北榮，又是中榮的後送醫院，所以，彰基差北榮至少有兩級。彰基是我的老東家，我仍然要說句真實話，所謂的「愛之深，責之切」。
我為何說準備到衛生所養病去？確實如此，衛生所業務較單純，主要是門診醫療，其次是公衛業務，前者少說佔七、八成以上、後者才二、三成，或許更少。衛生所上下所有同仁，不僅護士或檢驗師，還包括課員、工友等，只要有排班門診工作，都可以領醫療門診獎勵金，這是本身薪水以外的額外收入，少者數千元，多者上萬元，不是不無小補，而是及大利多，如果醫師兼主任能把門診照顧好，營收多些，看在錢的份上，一些公衛工作，衛生所同仁都捨不得讓醫師做呢，肯定有人代勞。
我不是看在錢的份上，而是希望工作能輕鬆些，壓力少些，能離開衛生局，減少繁雜的行政工作，少掉傳染病防治各項業務，不在長官監督下工作，就是最大的解壓途徑。所謂，天高皇帝遠，鞭長莫及」，能躲在偏遠的鄉鎮衛生所，遠離核心，不用每天面對長官，就是最大的幸福。北上住院前，曾因心悸發作，人極度不舒服，頭暈、喘和呼吸困難，我勉強爬上二樓，走進長官辦公室，向長官報告：「心悸正發作，很不舒服，是否能離開衛生局，轉調衛生所上班？」我鼓起勇氣，哀求長官。當下，我很後悔，早知如此，9年前，我就不應該離開衛生所，自作自受，來到水深火熱的衛生局。
我內心煎熬著，是否繼續留在醫院打點滴，是否繼續施打抗心律不整藥劑？如果繼續施打抗心律不整藥劑，能把疾病治好，當然義無反顧，繼續留下來，但事實不是如此，它只是治標，不是治本。我內心忖道：「電燒灼已作，我千里迢迢北上，我已盡力了；成功或失敗不是我能掌控，一切都是命，我已盡力了，再來，只能聽天由命了。醫院不是好地方，留著也沒意義，能走就走。」院內感控是自己的專長，院內感染很常見，難道沒病住到有病？心路歷程，一言難盡，我會寫下住院日記，讓眾人看個夠。
我已經葛屁了，沒想到王建民也葛屁了。今天凌晨有美國職棒，電視有轉播，王建民難得等到先發，原本，我對台灣之光王建民滿懷希望，但事與願違，竟然瞬間被轟爆，失去5分，灰頭土臉，黯然下場。結局，由於洋基夥伴們，同心協力，奮勇搶攻，終能轉敗為勝，讓王建民躲掉敗投的命運。很可憐的王建民，光彩3年，第4年就玩完了。美國職棒競爭激烈，難保明年被解約，回家吃自己。我常有意無意地告誡小兒子，美國討生活不易，唯有盡心盡力，小心謹慎，做事不馬虎，才能在職場站有一席之地。小兒子正準備托福，預備前往美國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