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九)精神分裂怨蒼天

 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九)精神分裂怨蒼天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李白:「楊花落盡子規啼,聞道龍標過五溪。我寄愁心與明月,隨風直到夜郎西。」

去年至今年,全球武漢肺炎疫情大爆發,原本懷抱樂觀,年初開始大量施打疫苗後,新冠肺炎就此銷聲匿跡,至少退居九霄雲外,人們可以高枕無憂,無憂無慮,萬事大吉,恢復舊有生活次秩序,歡樂響連天,沒想到,出現了英國、南非、巴西等突變種病毒,疫苗效果驟降,甚至無效,不僅如此,誰敢保證明日不會再有日本、美國、墨西哥等新突變種病毒出現?苦啊!沒完沒了!相形之下,台灣反而相對安全,防疫作得成功,疫調作得落實,不得不欽佩台灣公衛之堅強和偉大,與有榮焉。

武漢肺炎不提,台灣每年必流行的腸病毒不提,關於麻疹、德國麻疹等疫病,就讓人恐懼,腮腺炎也不遑多讓,每年總有零星病例來攪局,讓防疫人員忙得團團轉。今日,台灣此三疫病的防治政策,就是施打疫苗,出生滿12個月,接種第一劑MMR(麻疹、腮腺炎、德國麻疹)疫苗,直到滿5歲至入學前,再接種第二劑MMR疫苗,美國大抵應如此吧。如果,小嬰兒未滿12個月,來不及,尚未接種MMR疫苗,搭機過程,及回到台灣島內,就是有風險,你說是不是?小孩免疫力尚待發展,仍未堅強,不遠行,是正確的。

來不及接種MMR疫苗,台灣有補救辦法嗎?有!6個月以上未滿週歲的小嬰兒要出國,尤其疫情流行地區,可於出發前兩週,至各鄉鎮市區衛生所或旅遊醫學門診,「自費」接種一劑MMR疫苗,掛號費、診察費不計,疫苗一劑要花360元,如果是美國,一劑可能要價34千元,加上掛號費和診察費,口袋沒有1萬元,會出不了醫院大門。幼兒12-15個月接種,疫苗效價最強,回國後,MMR疫苗仍不可免,仍須照時程接種。至於6個月以下嬰兒,免疫系統未建立完整,打了MMR疫苗,不僅徒勞無功,無採工,甚且有害,不得不慎。

防疫專業談太多了,你肯定要睡著了。廢話少說,話休細繁,回歸到我海頓公園的表舅身上。表舅,民國9年生,一表人才,英氣煥發,天生異稟,絕頂聰明,日據時代,台北帝國大學醫學專門部畢業後,即今台大醫學院,留在台大幾年,然後回鄉服務,任職彰化市慈惠醫院,擔任院長職務。慈惠醫院創立於日據時代,位於彰化市中山路二段,中山國小附近,當年,名聲比彰基還要響亮,當彰基、秀傳陸續壯大後,它反而逐漸沒落,多年前結束營業,目前僅剩遺址,讓人唏噓。

彰化市慈惠醫院,隸屬於日據時代的台中慈惠院,幫助窮人的救濟機構,類似的醫療機構還有台中市靜和醫院,亦屬於台中慈惠院,然而,慈惠醫院崩頽了,靜和醫院卻壯碩了,成了中部著名醫院,是精神科醫護人員的養成所,精神科醫療重鎮之一。前者是一般科病院,後者是精神科病院。現代醫學著重內、外、兒、婦產四大科,較忽視精神科,以致靜和醫院少競爭,波濤洶湧中,驚濤駭浪下,能生存下來,且茁壯長大,讓人慶幸。

民國38年,臺灣光復,台中慈惠院更名為私立台中救濟院,並依法完成財團法人登記。民國56年,又奉更名為財團法人台灣省私立台中仁愛之家。慈惠醫院關門後,台中仁愛之家永遠退出彰化了嗎?沒有!它轉型為長照機構。民國95年,中山路二段、中民街口,也是中山國小附近,9層高樓大廈建成,創立了私立台中仁愛之家附設彰化縣私立慈惠老人養護中心,也提供日間照顧、居家護理和醫療補助。

我跟慈惠老人養護中心有些淵源,不打不相識,打了才好辦事。公職退休前34年,我不時出入該養護中心,當然,跟防疫工作有關,在此,也感謝養護中心的配合,讓防疫不中斷。就我記憶所及,我只提一件案例,多的不提,因年老漸癡呆,記憶有退化。其實,要翻出陳年記憶不難,公職20年,寫了近20年防疫工作日記,足有67百萬言,每天行程,一目了然,人事地物,一清二楚,若今日寫得太詳盡,囉哩囉嗦的,老太婆裹腳布,令人厭煩,保證讓你看得,直想睡覺。不敢寫太詳盡,另一原因是為了他方、對方隱私。

某結核病列管個案,傳染病通報網列管,衛生所公衛護士列管,家屬申請轉入該養護中心,養護中心請示臨床醫師,謂多次痰液採檢,結核桿菌俱轉陰性,沒有傳染性,可以入住機構。當衛生所公衛護士得知個案出院,轉進養護中心,立刻派結核病都治關懷員,每日按時送藥到養護中心,看著個案把藥吃下去,所謂的「送藥到手、服藥入口,吞下再走」,每週至少執行5天以上,確保每個病患,都能按規則服下每一顆藥,以降低個案失落率和失敗率。結核病治療失敗可嚴重,比不治療還麻煩,因治療失敗會產生多重抗藥性結核病,甚至超級抗藥性結核病,後者暱稱為慢性結核病,其實背後呢?就是無藥可治的結核病。

今年春節假期,從210日至16日,小年夜到初五,總共7天,送藥到手的關懷服務會中斷嗎?不會!絕不會打烊,仍然依照往日,持續進行,半日也不中斷,可見都治關懷員的辛苦。從單一種疾病,從單一個病人,見微知著,因小見大,一葉知秋,公衛端都如此地,盡心盡力,戒慎恐懼,把防疫工作做好,這是多年來的傳統,也是多年來創下的制度,防堵武漢肺炎能成功,這是必然的,其來有自,我並不感意外,這是防疫人的自信。近日,芬蘭媒體報導:台灣新冠防疫卓著,人民生活自由如常。我的平心之論,無半絲誇大,「台灣公衛走在世界的先端」。

出狀況了,該養護中心出槌!她們怪道:「我們有良好訓練的護理人員,豈輸給沒有護理背景的都治關懷員?為何要他們來送藥?豈有此理,難道我們不會給病患服藥啊!太瞧不起人了!把我們的專業往地下踩!」似乎說得有理,卻也似是而非。中央衛生單位的規劃,僅限病人醫院住院時,才由臨床護理人員給藥,當離開醫院後,不管是回家或住進養護中心,均須由都治關懷員送藥。養護中心不接受衛生所公衛護士的解釋,擋下都治關懷員,禁止都治關懷員踏入病房,更不許將病患的抗結核病藥拿走。依據中央的規定,病患的抗結核病藥,須拿回衛生所,都治關懷員每日領藥,再送到病患手上。

衛生所溝通不成,鎩羽而歸,再來就是科長出馬了。我帶著疾管科業務主辦人、衛生所主辦人和都治關懷員,來到養護中心,直接找養護中心負責人。雙方溝通,各持己見,有距離,仍是困難重重。養護中心說,保證會讓護理人員給藥,不會讓看護工或外籍看護工接手,要衛生單位放心。事業有專攻,個人有個人工作和執掌,關懷員也有關懷員的工作和執掌,豈能混淆?我不接受。雙方僵持著,進退維谷,措手兩難,不知如何是好。當我無意間透露,我出身彰基外科,而養護中心負責人,正好也是前彰基護理長,自此,雙方前嫌盡釋,有如他鄉遇故知,久別重逢般,雙方熱絡起來,說起古老記憶,情真意切,終能談出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來。

最後,雙方互讓一步,病患抗結核病藥,由我方衛生所拿走,也由我方都治關懷員每日來送藥。彰化縣衛生局比其他縣市衛生局,更加積極和嚴苛,我們不是一週送5日,我們要求一週送6日,養護中心能接受。

再來,下一步驟,就有爭執了,養護中心負責人堅守壁壘,堅信護理人員的專業,專業不能打破,都治關懷員送來的藥,必須交給養護中心護理人員,再由護理人員拿藥給病患吃,而都治關懷員僅能站在病房門口,看著病患把藥吃下去。這部分流程卡卡的,不是衛生單位所規劃的,關懷員與病患之間,少了一份信賴和親密,至於衛生單位要求的「關懷」,肯定難以達到。關懷員與病患是一對一的關係,但護理人員採輪班制,與病患的關係,不是一對一,可能是二對一,甚至三、四對一,怎麼建立信賴和親密?緣木求魚啦。

「送藥到手」,不是關懷員送藥到病患手上,而是透過護理人員。「服藥入口」,監督病患把藥放進嘴裡,是護理人員,關懷員只能遠觀,從病房門口到病床,少者也有23米遠,多者56米。有不少關懷員跟病患混熟了,送藥長達半年,甚至一年,把病患當成家裡長輩,洗茶杯、倒茶,服伺病患吃藥呢。「吞下再走」,關懷員在職教育訓練時,如何確認病患真的把藥吞下去,而不是關懷員走後,把藥吐進垃圾桶?所以,我們的指導是,關懷員須停留數分鐘,跟病患講講話,讓病患無所遁形。

怎麼辦?養護中心負責人很堅持,不願再退讓,要破局嗎?還是要接受?我思考很久,我接受了,接受養護中心的條件。你一定要罵死我了,「沒三小路用的科長!當什麽科長!小小的養護中心都搞不定,多丟衛生局的面子!搬出傳染病防治法,以拒絕防疫作為,開單裁罰不會啊!」說的也是,養護機構的地方主管機關是衛生局長照科,下達公權力,不讓養護中心關門,至少讓它天翻地覆。或許,你要質疑我:「為色所迷,看到舊日老同事,放她一馬。」錯!公事公辦,這是胡謅,說笑了。我承認,我不強硬,我是溫和且懦弱的人,不想大張旗鼓,把事情鬧大,寧願息事寧人。

這種變通作法,地方衛生局同意嗎?中央疾管署可接受嗎?我不知道,溝通當下,我無法顧慮那麼多。你幫我評論一下,我是得到面子、失去裡子,還是得到裡子、失去面子?甚至,失去裡子,也失去面子?我自己都搞不清。但是,無論如何,結局是你無法想像的。過了兩、三個禮拜,衛生所主辦人打來電話:「科長,養護中心讓步了,護理人員退出了,同意我們關懷員進病房,直接送藥給病患了!」經過觀察,關懷員獲得信賴,也確認都治計畫不是幹假的,不是當兒戲的。結果是,我整盤贏了,我得到面子,也得到裡子,更得到養護中心的尊重。轉了一個彎,公權力仍維持了。

我表舅在慈惠醫院,當了幾年院長,存夠了錢,老婆娘家也支助了一大筆錢,於民國50年代初期,在台中海線,沙鹿、清水一帶,買塊山坡地,少說12甲,蓋了一家精神科醫院,規模宏大,美侖美奐,無人出其右。表舅一人忙不過來,除了聘請醫師外,更多的,請中部地區軍方醫院的精神科醫師支援,如台中榮總、台中803醫院等,大抵是國防醫學院畢業的,學經歷和專業水平俱足夠,支援的時段包括週六、週日,以及平常日的夜間門診和急診。民國68年,我剛從軍中退役下來,服預備軍官役,僅是一個小咖,才跨入門檻,才疏學淺的小小住院醫師,不也為了錢,到處值夜班,狠撈值班費?小時候窮怕了,錢才是真實的。

中部地區,不少家大型醫院,與軍方醫院關係密切又良好,醫院能成長和茁壯,甚而雄霸一方,軍方軍醫師貢獻良多。有甚者,醫院外科部門全由一組軍醫師包了,軍醫師輪番上陣,大刀和小刀通吃。這是民國50年代到70年代,相當普遍的情形,台灣經濟起飛,醫療市場旺盛,醫師人力不足,只好找軍方幫忙。不僅中部地區,我猜,全國各地醫院也應如此。當年,各縣市衛生所主任,大都領的「中正牌」或「總統牌」醫師執照,並未受正統醫學教育,也跟著風潮,不是晚上在家執業,就是到處兼差賺外快。人同此心,為了提升生活水平,眾人大撈、狠撈,錢才是真實的,又不是幹殺人放火的勾當,也算勞力換錢。

民國38年,國軍退守台灣,在軍中,只受過短期衛生勤務訓練,未接受正統醫學教育的軍醫,年齡關係,逐步汰除,據說多達5千人,他們後來如何取得醫師執照?民國631228日、29日,考選部舉辦了「國軍退除役醫事人員執業資格考試」,之後又辦了5次,到民國6491日截止,才關閉了大門,這期間,近2千名退役軍醫取得醫師執照,將近一半。其中,有不少軍醫投入衛生所,因衛生所主任搞外快,難免耽誤和荒廢公務,於是,有衛生單位「醫師不開業獎金」的制定。我當公衛醫師,我的薪水比其他科長多了45千元,就是這筆不開業獎金。我不僅被禁止時間外執業,也禁止到處兼差賺外快。世代輪替,大半軍醫都已作古了,今日衛生所主任,不再是總統牌軍醫了,全都是正式科班出身的,以彰化縣衛生局為例,不少鄉鎮衛生所主任是台大、陽明等名校畢業的,對鄉民的服務,肯定是一流的。

精神科較為冷門,精神科專門醫院少,物以稀為貴,以致表舅的醫院,門診病患門庭若市,人聲鼎沸,車水馬龍,住院病患更是滿床,不得不臨時添加病床,原本20床的通舖,硬擠進30個病人,甚至40個病人。醫院大賺錢了,日進斗金,無法形容每日的營收;家財萬貫,無法描述財力的雄厚。當年沒有健保,也沒有各類保險,每日每月的收入,悉數是現金,說句不誇張的話,每日都要準備一個大麻布袋,裝滿現金後,專人專車送往銀行。民國70年代,彰化人普遍瘋傳,說某醫師賺錢如潮水,病人多到無法逐一看診,只好十個病人一起叫進診間,一次看完,一次給藥,錢多到用麻布袋裝,是真是假?事出有因,絕不是空穴來風吧。

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,一個乞丐囡仔,竟然能如此飛黃騰達,真的是風水輪流轉,鹹魚翻身,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然而,我那可憐的外姑婆早已過世,看不到自己孩子功成名就,更別說跟著享福了。可能是犒賞自己,也可能是彌補過去的窮困,表舅可懂得享受,賺錢如流水,花錢也如流水,買房買地是必然,東海大學、台中榮總一帶,不是自建,就是購買了好幾棟高級別墅。他享受美食,日常飲食都是鮑魚龍蝦、燕窩魚翅,山珍海味可多呢。也享受衣著,俱是國外名牌服飾,因身材英挺高大,他習慣的裝扮是,一整套白色西裝,還有白色皮鞋和白色巴拿馬帽,相當的帥氣,不下於「英雄本色」裡的周潤發。害得阿母不時在我面前誇讚:「你表舅好帥喔!」那臉色和口吻,充滿了憧憬和遺憾,似乎勾起年少的情懷。

表舅喜愛國外名車,對別克、凱迪拉克、雪佛蘭、克萊斯勒、勞斯萊斯、法拉利沒興趣,卻獨鍾德國的寶馬和賓士。我在他醫院的車庫裡頭,見到三輛寶馬和兩輛賓士,金光閃閃,讓我欽羨。據說,他總共有七輛寶馬、五輛賓士,分別放在各處別墅裡。他出門時,如果自己開車,他會開寶馬;若是司機開車,則開賓士,不管寶馬或賓士,都帥氣到令人五體投地。表舅出人頭地,喜愛參加各類醫師聚會,醫學會、醫學座談會必定出席,各類醫師餐敘,也必然現身,不落人後;此外,表舅更喜愛去舞廳、酒吧,跳舞飲酒作樂。曾有一次夜晚,表舅在台中元帥大舞廳,半瞇著眼睛,陶醉地摟著舞女跳舞,表舅媽闖了進來,大吵大鬧,壓著舞女打,搞得顏面盡失。表舅發不了飆,只能跟著表舅媽回家。表舅沒發飆,不是不敢發飆,而是帶著一份情,當年蓋醫院,表舅媽娘家出了大筆錢,雖然回饋已超過了上百倍。

經過這次爭吵,表舅少去舞廳了,卻更常去酒吧。表舅說,他不喜歡喝啤酒、高粱酒,只愛威士忌,且僅限三種品牌,包括約翰走路、威雀和百齡罈,尤其獨鍾約翰走路。我不喝酒,對我來說,有啤酒喝就很幸福了。每次參加彰化縣鳳凰大地協會的登山行,我很享受晚上聚餐的台灣啤酒,但僅限兩杯,絕不貪杯,以免酒駕丟臉。

由於表舅多金,寶馬、賓士高級房車不離身,英挺高大,加上帥氣十足,在酒吧和夜店,擄獲不少年輕交際花或模特兒的青睞,跟隨他左右,甚至投懷送抱,寧願以身相許。老子多的是錢,不是日進斗金,而是日進萬金,錢多到花不完,後宮三千又如何?我表舅是事業有成的大男人,豈會客氣?當然照單全收,來者不拒,甚且多多益善。民國65年,醫學院六年級升七年級的暑假,我跑去表舅醫院見習,跟在表舅身邊,跟前跟後,學點東西,也跟著長見識,以致對表舅有些了解。

他曾私下對我說,同時交代不可讓表舅媽知道,他很驕傲又自負地說,男人志在四方,所謂情有獨鍾,忠貞不渝,海枯石爛,不離不棄,生死相依,都是迂腐的,不應拘泥陳舊思維,而是超越陳舊思維,不僅三妻六妾,更要十妻百妾。他又透露,全台各重要城市,不管院轄市或省轄市,他都有金屋藏嬌。他不願正面答覆有幾妻幾妾,僅說每個縣市都有。天啊!台灣有二十幾個縣市,豈非二十幾個妻妾?好比古代皇帝呢!別人是馭夫有術,他則是馭妻妾有術,豈非天賦異稟?我聽了就算,右耳進,左耳出,我不會有那個命,玩女人要花錢,我可視錢如命呢,也沒那個膽子。

表舅說,他看上的女人,他會包養她,每月給2030萬元,都算小錢,不以為意,同時告訴她,如果生下小孩,就送別墅一幢。表舅不迷糊,生下孩子,必經親子鑑定,確認自己孩子後,才買別墅送女人,但登記兩個人名下,不包括女人,而是自己和孩子各一半產權,同時公證契約,本人往生後,另一半產權就遺贈孩子。另外,怕遺產稅問題,自己也投了人壽保險,受益人是孩子,讓孩子有錢繳遺產稅,可將一半產權過戶。女人和孩子有保障,每個女人都愛死我表舅,從一而終,緊跟著我表舅過活。但猜想可知,20幾個妻妾,掀牌輪流,休息時間不算,20天才能輪流一次,女人找小王豈會意外?我表舅真的是花錢買綠帽戴!我問他共有幾個孩子,他吱吱唔唔,吞吞吐吐,扳著手指頭,算了老半天,才說共12個。問他孩子的名字,他就說不出來了,憋了老半天,才說出四、五個名字,好可笑。

表舅玩女人,總要堵住表舅媽和其他家人的嘴巴吧?表舅媽貂皮大衣無數件,名牌包堆了整個房間,鑽石項鍊、手鐲、戒指,也是難以計數,每顆鑽石不是12克拉,而是10克拉上下的,價值連城呢。表舅嫡子,共有四男四女,每個孩子都受惠,有兒子在日本開百貨公司,有兒子在新加坡當進口汽車代理商,有女婿在英國開中式大餐廳,另有女婿在德國開旅行社,個個事業順利,一帆風順,鴻圖大展,財源廣進,一切都拜我表舅之賜,才能有成。

表舅雖然是,一擲千金,揮金如土,鋪張浪費,揮霍無度,我則是縮衣節食,勤儉度日,看在眼裡,我相當不以為意,甚至瞧不起和厭惡,但某方面,他還是很節制的,是有腦筋的人,不是土財主,容易被人誘拐和欺騙的,曾有人,操著京片子口音,拿來假古董,說是從漢朝古墓,挖出來的兩千年前古董,價值連城,送往蘇富比或佳士得國際拍賣市場,保證百萬元起跳,不是新台幣,而是美金計價,對方說,要以新台幣三百萬元折現,銀貨兩訖。表舅有上當嗎?如果這麼容易受騙,就不是我表舅了,他周旋二十幾個,潑辣又見過世面的女人身上,都不受騙了,何況這位操外省口音的中年人呢?

某天,炎夏酷暑夜,約晚間7點,我吃過飯,跟病患一起,被關在病房內,陪著精神病患聊天。不!不是聊天!雖然來表舅這裡,混吃、混喝和混睡,一寸光陰,一寸金,我可不能平白浪費這個暑假,足有兩個月呢。所謂的:「百川東到海,何時復西歸?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!」我認真訪談病人,同時寫下紀錄,訓練自己寫住院病歷。我知道,兩個月後,我去了台南804總醫院,撰寫住院病歷,是實習大夫的基本工作。

此刻,我不僅寫住院病歷,還帶小抄,方便有空時,另找時間,整理成文稿。當我在804總醫院精神科實習時,我把這裡見習的經驗,整套搬了過去,一樣被關在病房內,也一樣把小抄整理成文稿。我有病,有很奇怪的堅持,不願人生留白,不願船過水無痕,人生不留遺憾,希望自己人生留下紀錄,留點軌跡,我愛寫作,在表舅的醫院,我寫了近10篇文稿,也在804總醫院,寫了10篇文稿,每篇文稿5千字上下,總計10萬言,都用十行稿紙,用原子筆工工整整,一筆一畫,很認真地書寫下來。

可惜,滿遺憾的,當年沒有電腦,也沒有智慧型手機,這10萬言文稿都遺失了,可能當成廢紙丟棄了。直到,民國86年,我服務於彰化縣衛生局,寫了近20年防疫工作日記,將近67百萬言,因電腦普遍使用,鍵入電腦,終能保存下來。其實,我又笨又儍,幹嘛堅持?多無聊透頂,人生百年後,這些檔案會如東流水,煙滅灰飛,銷聲匿跡,無影無蹤。

我喜愛精神病患,他們單純無邪,有如三歲小孩,沒心機,無自我;我更同情精神病患,無自我照顧能力,拖垮自己,也拖累家人,為人的意義何在?在表舅的醫院,在804總醫院精神科病房,不單跟病患一起關在鐵柵欄內,我吃喝拉撒睡,不分日夜,一天24小時,全關在裡頭。你會驚訝嗎?不怕半夜,睡夢中,精神病患突發作,害我身首異處,冤死病房?安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藥物和電擊休克療法,病人等同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,不擔心會傷人。

正與病患聊著天,探索他靈魂深處的精靈鬼怪,這時,院長的秘書來敲鐵門,說院長指示,請我去會客室。來到會客室,表舅說,等會有客人來,要我也一起坐下來聽。不久,一對客人,搭著計程車過來,秘書引進會客室。雙方坐定,秘書分別奉茶。兩位客人,一男一女,男的50歲上下,西裝革履,一派斯文,操著外省籍口音;女的,20餘歲,與我相仿,青春美麗,氣質清秀,面露微笑,沒開口說話,臉蛋看來,應是本省籍。

男的拿出名片,遞給我表舅,也拿了另一張給我。他點了頭,慢條斯理地,呷了一口茶,又再次點了頭,是感謝,也是致意,然後自我介紹,說是某私立大學歷史系專案教授,並介紹身旁女的,說是歷史系同學,是他的學生。還說,是中部某醫院院長,他同宗親戚,遞上這位院長的名片,特別介紹他過來的,說我表舅知識淵博,對古董內行,是難得的行家,更是知名的收藏家,中部地區,無人出其右,故專程,從台北南下,親自來拜訪。

接著,他拿出用黃色絲絹仔細包裹的包袱,打開包袱,裡頭是明黃色,很精緻,很亮眼的厚紙盒,是上等的包裝。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盒,更是小心翼翼地,用雙手捧出一件器物,金屬材質,有些重量,是可以站立的,有四隻腳的龍造型,有角,無翼,無鱗,長高寬各約40*20*10公分,我沒去碰它,但估計重量約半公斤上下。我對古董外行,哪有閒情逸致去玩這類東西?我第一個觀感,這種獸類造型,很普遍,不稀奇,在一般藝品店、古玩行,不難看到,怎麼看都不像古董,一般公司大老闆,辦公桌上不是會擺個鎮紙嗎?它當鎮紙還差不多。當然,大人說話,我不敢吭聲。

今日回想,我查了資料,古代龍的造型,大抵有五種:有角者稱虯龍、無角者稱螭龍、有鱗者稱蛟龍、有翼者稱應龍、獨腳者稱夔龍。所以,那位自稱私立大學專案教授,他所拿來的龍,應是有角的虯龍。大學教師的職稱,我所知道的是助教、講師、助理教授、副教授、教授,以教授層級最高,至於特聘教授、講座教授、名譽教授、專案教授等,我就搞不清楚了。據說,專案教授正名是專案教師,是一年一聘的大學教師。

他繼續說,民國38年,20郎當,以流亡學生身份,隨著國軍,搭船,逃難到台灣來,身無分文,唯一帶在身上的,只有這件古董。擔心被偷、被搶,逃難過程中,絕口不提,也不敢露白,用好幾層長布條,緊綁在肚兜裡,吃飯睡覺都不離身,洗澡、更衣全免了。他說,這是祖父在他逃命時,親手交給他的傳家寶,已經傳了好幾代人了,他家是滿清正黃旗貴族,老祖宗曾是親王,祖父是清朝舉人,是書香門第人家。

捧出龍造型器物,在紙盒內,另夾了一封書箋,用筆墨,工整的楷書,寫了數行字,還鄭重其事地,蓋著紅色大小印章,有如公家機關的關防,他也小心翼翼地展開來,放在茶几上。他說,這是漢朝年間的古銅器,從古墓堆裡挖掘出來,有兩千年的歷史,歲月更迭,輾轉流傳,最後傳到他任親王的老祖宗手裡。如何鑑定真偽?他說,古董真偽不是他說的算,這份書箋就是專家的鑑定報告書,鑑定人是故宮博物院的處長和科長,均蓋章署名了。

故宮博物院組織架構,下轄七處:南院處、展示服務處、行銷業務處、登錄保存處、書畫文獻處、綜合規劃處和器物處,另外,如同衛生局等一般公家機關,必然也有政風室、人事室、主計室和秘書室。器物處下面有三科,包括瓷器科、珍玩科和玉銅科,這份鑑定書就是器物處長和玉銅科長,兩人署名的。署名是真是假?鑑定報告書是真是假?公信力何在?沒人知曉!連我這個不經人事的小夥子,懵懵懂懂的在學學生,都持懷疑態度,更何況我表舅?

更離譜的,要價300萬元,簡直是天價,可以在彰化市區買一棟透天店鋪了!雖說以十分之一賤價出售,如果是贗品的話,市價肯定不值千元,損失可是300萬元呢,全打水漂了!不用問我,我打包票,誰敢說是真品,他不僅騙人,也騙鬼。大人當前,我不能吭聲,默默不語,靜觀其變。表舅有買嗎?當然沒有,他不多話,只講了幾句話:「教授你好!方便的話,請留下古董,我找人鑑定。」幾句話勝過千言萬語。只一盞茶功夫,這位專案教授收拾包袱,夾著尾巴,帶著女生,知趣地離去了。後來,又打來兩通電話,我表舅有意無意,以門診忙碌,要理不理地虛應著。最後,不再來電話,無聲無息了。

這年暑假,在表舅的醫院,見習了兩個月,我同情每一位病患,一方面,同情他們罹患難以啟齒,又難以痊癒的疾病;另一方面,同情他們花了不少醫藥費,害家長苦於面對,不知如何是好,向人開口借錢,還是賣房賣地?精神科醫院最常見的住院病人,是精神分裂症和躁鬱症,尤其精神分裂症特多,也忒嚴重。精神分裂症特別讓人同情和可憐,靈魂出竅,沒有邏輯思考,不認得自己,也不認得別人,簡直六親不認,也照樣不認得自己的軀殼。

精神分裂症,是早期命名,為避免貼上標籤,讓人害怕和恐懼,今更名為思覺失調症,讓人感覺舒服些。精神分裂症好發於青春期,男女比率約相同,常見於國中生、高中生或大學生,都是父母心中的寶貝,更讓人加倍不捨,寧願傾家蕩產,也要尋求醫治。精神分裂症,約佔1%人口比率,很常見,有強烈的家族遺傳,診斷上不困難,病人會有幻聽、幻視、幻覺等精神解離現象,好像靈魂從軀殼釋放出來,軀殼不是自己的,而是他人的,故名精神分裂症。(110211日完稿)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八)先天水痘症候群

 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八)先天水痘症候群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李白:「故人西辭黃鶴樓,煙花三月下揚州。孤帆遠影碧空盡,唯見長江天際流。」

關於水痘,兩件防疫工作經歷,跟你分享,一件是臨床醫師,另一件是病患家長。防疫工作千奇百怪,光怪陸離,離奇曲折,對我來說,是壓力灌頂;對你來說,可能是趣味橫生,有如天方夜譚,虛妄荒誕,無稽之談,類似神話故事。然而,神話故事卻在我身上發生,慢條斯理述如下。

第一件故事,醫師通報水痘。話說,民國96年,9月天,剛開學不久,某鄉鎮,某國小大門口前,某小兒科診所醫師,很突兀地,突發奇想地,用傳真機,傳送傳染病通報單,到衛生局疾管科辦公室來,通報對面國小二年級學生,罹患水痘。陌生的醫師名字,此生第一次通報傳染病,也會是終生最後一次。

會通報傳染病的,大抵是大醫院,有感染專科醫師的,有醫院感染控制小組的,如彰基、秀傳醫療體系的醫院,包括彰基、鹿基、員基、二基、秀傳、彰濱秀傳,以及部立彰化醫院等,極少有診所通報傳染病的,因專業不足,把龜當鱉,通報張三,卻是李四;因流程不熟,丟三落四,前後顛倒,常會搞出笑話或鬧劇來,但法律之前人人平等,在法律眼裡,笑話或鬧劇將面對違法和裁罰。

這位小兒科醫師,專業沒問題,水痘診斷上,不至於太困難,是小兒身上常見的疾病,看過一次,終生記得,在他小兒專科醫師訓練過程中,必然見過不少病例;但通報流程上,他全然是外行,不明就裡,誤闖亂闖下,必然露出破綻,陷入泥淖,害自己惹上麻煩,也給疾管科添亂子。他想為公衛盡份心力,我們不願說歡迎他通報,但也不敢拒絕他通報,這是醫師的權力義務,他反過來,可以氣勢凌人地告我瀆職,告我陽奉陰違。如果,他能事先通個電話,通報會圓滿順暢,皆大歡喜。

收到他傳真來的通報單,疾管科防疫承辦人,將此通報單,再傳真給衛生所,請衛生所防疫人員,進行疫情調查。當防疫人員來到診所現場,發現出槌了,他壞在延遲通報的窠臼裡,小學生是10天前來就醫,他卻在10天後才通報,足足延誤了3天。或許,你會說:「延遲通報3天,沒什麽大不了吧?」你就是外行,法律有明文規定,閃也閃不掉,不通報或延遲通報,縱然只有1天,仍有處罰條款的。

另外,當防疫人員到小學生家,登門拜訪,進行疫調和衛教時,家長受驚嚇,「什麽?小朋友被通報法定傳染病水痘,有這麼嚴重嗎?只不過身上、臉上長出幾顆水泡而已,診所醫師沒有說要通報啊!你...是誰?你是哪個機關或單位的!」防疫人員被當詐騙集團看待,這是稀鬆平常之事,沒有面對掃把或惡狗,就算不錯了。若是女性防疫人員,我們則擔心誤闖賊窩,誤上賊船,人身安全堪慮呢!還好,不分男女防疫人員,大家都身經百戰,經驗、專業俱老到,懂得應對,也懂得保護自己,否則,我這個當科長的,還真難辭其咎。

何為延遲通報?傳染病防治法,將傳染病分成五大類,各有嚴格的通報時程,第一、第二、第五大類,必須在24小時內通報;至於第三、第四大類,則須於7天內通報,不管水痘劃歸為第三大類,或修正為第四大類,都務必在7天內通報,如今延遲3天會怎樣?傳染病防治法條文明確,就是裁罰醫師9萬至45萬元,再多低的額度,最少仍是9萬元。

很棘手的問題,醫師通報了,我們接受了,醫師就要吃上9萬元罰單!公家機關慣例,第一次違法,都是從最低金額開罰。若醫師被裁罰9萬元,簡直天崩地裂,有如風雲變色,醫師一定幹譙到嘶聲力竭:「幹!好心被雷親,好心沒好報!想對公衛有些貢獻,好博個獎狀或好名聲,沒想到,竟然被罰款,世間有公理在嗎?」醫院有醫院等級評鑑,也有感控評鑑,通報傳染病是有績效的,評鑑時可以加分的,診所無須評鑑,通報傳染病沒有分數可加的。

臨床醫師反彈幹譙,就必須科長出面了,我打電話給這位診所醫師,「某某醫師您好,我是衛生局疾病管制科吳聰賢科長,我本人也是醫師...。」跟臨床醫師對話,我必須抬出科長頭銜,更要搬出醫師身份,否則,有少數臨床醫師眼高手低,不會把公務員放在眼裡。一般臨床醫師較不甩公務員,認為「官」字兩個口,肚子沒東西,只會出嘴巴管人。當聽到我是醫師,才會客氣地說聲「前輩您好」或「學長您好」。

電話中,我告訴他厲害關係,如果堅持通報,太陽底下,眾目睽睽,白紙黑字,我不想開出9萬元罰金也難。少部份臨床醫師,社會菁英,天之驕子,自視甚高,相當自負,沒有搬出傳染病防治法第幾條、第幾項、第幾目,跟他正面對質,他會瞧不起你,會暗罵你唬爛,罵你拿羽毛當令箭,跟你槓上老半天,半點也不服輸。還好,這位醫師好溝通,不刁難,唯唯稱是,接受我的建議,同意取消通報,就當無此事發生,傳來的傳染病通報單就此作廢。

不單傳染病通報單作廢,我還給良心建議,請更改一下病歷,免得內鬼通外神,診所內員工因薪資、待遇、情緒不合,藉機挾怨報復,投訴中央疾管署,連我也被牽扯在內。「傳染病防治法規定,疑似傳染病就要通報,所以,病歷上書寫疑似水痘,仍會被裁罰,請直接把水痘病名刪除,水痘的英文名chicken pox,醫學術語varicella,都不可留。或許,你可以把水痘改成單純性泡疹,醫學術語是herpes simplex,同樣是水泡,診斷上,較有模糊和混淆的空間。」我不是在討好臨床醫師,而是息事寧人,免得為了9萬元翻臉幹譙。我是否陽奉陰違,自己從事防疫工作,卻在拆防疫的台?我要被告瀆職了!

我真的瀆職嗎?對水痘來說,10天後通報和沒通報,沒有多大差別意義,因10天後,水泡已結痂乾涸,小朋友不再具有傳染性,不須要隔離,不須要請假在家休息,有通報和沒通報,結果都一樣,亡羊補牢,已來不及了。不過,防疫同仁仍然落實防疫工作,疫情調查和衛教宣導,特別詢問家裡或鄰居是否有孕婦?是否與孕婦有接觸等?不僅如此,我還親自打電話給國小校護,我不明說有水痘病例,不給校護壓力,「初春和秋冬季節,好發水痘疫情,請注意和加強宣導,若有疑似病例,請通知我,我的手機號碼某某某,特別是二年級某班的學生們。」

不僅這次水痘案例,我才提供我的手機號碼給校護,每年教保育人員、學校校護傳染病防治講習,我致詞時,每次都公開我的手機號碼,也請大家記下來,我24小時作防疫,任何時候,任何地點,都隨時歡迎跟我聯絡。作一份工作,領國家一份薪水,我要求自己,要作得盡善盡美,鞠躬盡瘁。提到水痘,我特強調孕婦,為何?這牽涉先天性水痘症候群、新生兒水痘、嬰幼兒期帶狀皰疹,情況滿嚴重的,後面再談。

第二件故事,家長刁難防疫作為。民國95年,4月天,初春寒瑟,某鄉鎮,某國小,一年級某班學童,發燒,身體長水泡,被醫院通報罹患水痘。水痘傳染力極強,可透過接觸、飛沫、空氣傳染,必須落實在家休息,不可上學,避免傳染班上其他學童。校護接到我們的通知,儘快通知家長,將小朋友帶回,且須在家隔離一週,直到水泡結痂,才能返校上學。結果,問題來了!家長反彈,拒絕配合,說:「我們是雙薪家庭,父母都在上班,孩子留在家裡可以嗎?誰來照顧!」

家長不僅無理取鬧,還相當強勢,跑到學校,找上老師、校長,爭吵謾罵,搞得校園雞犬不寧,影響學校上課。校護打來電話求援,問我如何處理?很傷腦筋!當家長失去理智,說理無用時,找來警察介入,不一定有效,可能鬧得更嚴重,對小朋友也是傷害,必然造成心理創傷。我個人屬溫和派的,我不喜歡動粗,我告訴校護:「就讓小朋友上學吧,讓他戴口罩,待在健康中心,除了上廁所,不要出去跟其他小朋友混在一起,避免互相感染,就麻煩校護您來照顧了。」

校護是專業人士,開會常見面,總有幾分人情在,她不是孕婦,年少時也得過水痘,終生有免疫,不擔心被感染,爽快的答應下來。沒想到,隔了兩天,校護又打電話過來,說家長又跑到學校來鬧,幾乎鬧翻天,怪罪校方把小朋友關在健康中心,妨害小孩受教權。校護說,校方商量結果,就讓小朋友戴著口罩,坐在教室窗邊,跟著同學們一起上課,問我這樣可以嗎?不可以會怎樣?難道請警察動手抓人,把家長拘留在派出所?我同意這樣做,算是不得不的變通。

沒想到,事情沒有解決,又過了兩、三天,校護再次打來電話,說家長知道小孩被隔離在教室外,隔著窗戶上課,氣急敗壞,憤怒咆哮,說這是對小孩的處罰,傷害小孩幼小的心靈,罪不可赦,說要告到教育處、教育部,告學校欺凌幼小學童。真的很傷腦筋,家長不僅無理取鬧,還得寸進尺,步步進逼,讓人退無所退!我該怎麼辦?拿出公權力,請警方強制家長就範!如同不配合的結核病患,我就找警察幫忙,強制病患就醫和隔離治療?我是無用的人,也是軟弱的人,最後,我屈服了!我告訴校護,讓小朋友穿上長袖衣物,戴緊口罩,把桌椅搬到教室最後面,讓小朋友坐在教室後面,跟著同學們一起上課。

我內心很徬徨,也擔著心,如果,班上其他家長知道此事,可能群其反彈,強烈抗爭,我面對的,不是一對家長,而是二、三十對家長,我難辭其咎。校方保證會推給衛生局,說是科長的主意,我必然死無葬身之地。如果,還有其他小朋友感染了水痘,家長豈會放過我?肯定告上法院,告我瀆職,告我傷害致病,檢察官不是專業,不會支持我,我會犯牢獄之災,終生不得翻身。我越想越害怕。還不僅如此,小朋友的家長還不滿意,說小孩坐在教室最後面,被同學孤立,是一種懲處,更是一種霸凌,不應該如此對待小朋友。我聽到這個消息,氣得全身顫抖,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惡,簡直不知好歹的人!病患若是大人,我肯定要開出罰單,罰他3千、5千的。就在吵吵鬧鬧中,尚未一週,小朋友水泡均結痂了,班上也沒發生新病例,我息事寧人,此事不了了之,就此結束。我是得體的科長,還是不得體的科長?由人去評論了。

跳脫公衛,也跳脫臨床,說句真心話,早期,疾管署嬰幼兒常規預防接種,水痘疫苗不包括在內,它屬於自費市場,一劑要價1800元,間隔4-8週,共施打兩劑,總共要花費3600元,要我花這個錢,我也會拒絕!除了我節儉習性外,我是有學理根據的。水痘好發於12歲以下的小朋友,除了輕度發燒、長水泡,水泡會有些搔癢外,小朋友幾乎沒有什麽大病痛,只要拖過一個禮拜,自然不藥而癒,吃藥、打針、敷藥都不用,船過水無痕,不留一絲痕跡,也不起半絲漣漪。

一種不會死人,也不會傷人的疾病,真正的小毛病,何必大動干戈,搞得烏煙瘴氣,鬧得不可開交,小朋友、家長、校方三方俱敗呢?這是我所持的立場。如果,我是小朋友的家長,我還高興,甚至喜歡,小朋友在班上被感染水痘,這是好事,自然感染,可得終生免疫,一輩子免煩惱,何樂而不為?省得花錢去打疫苗!自然感染產生的免疫力,遠強於打疫苗。小朋友感染了水痘,老來還擔心帶狀皰疹問題嗎?有水痘-帶狀皰疹病毒的免疫力,發生帶狀皰疹的機率,應該微乎其微吧!上述診所醫師案例、學生家長案例,千年、萬年,不會再發生了,因民國9311日起,疾管署已將水痘疫苗,納入常規嬰幼兒接種,民國9211日以後出生的嬰兒,都有接種疫苗了。

小朋友罹患水痘,不用擔心小朋友,連就醫都不用,只要注意不去抓破水泡,避免細菌感染,導致疤痕外,尤其是臉上的水痘,保證無痕無跡,除了極少數例外,小朋友都能平安度過,反而,要注意同一屋簷下,正在懷孕中的年輕媽媽,此刻,孕婦要躲避,要隔離,免得被小朋友感染水痘。當然,如果孕婦感染過水痘,或者曾打過水痘疫苗,已有免疫力,就不用躲避或隔離,根本不用怕了。就怕孕婦沒有免疫力,感染了水痘,這關係國家未來主人翁健康,國家未來命脈,疾管署不得不花大錢,將水痘疫苗,納入嬰幼兒免費接種了。

你有女兒嗎?你家有閨女嗎?如果,你的女兒才18歲,也就是民國9211日以後出生的,你可以高枕無憂,因台灣嬰幼兒,從此刻起,全面施打水痘疫苗。如果,你的女兒已超過18歲了,也就是民國9211日以後出生的,你就得操點心,確認和紀錄,她是否自費打過水痘疫苗?是否兒時罹患過水痘?這是當家長的責任。如果,你要娶進東南亞外籍新娘或媳婦,更要注意懷孕後,須面對的水痘問題。

以下資料,整理自疾管署網路資訊,將分別介紹先天性水痘症候群、新生兒水痘、嬰幼兒期帶狀皰疹。其中,新生兒水痘有些複雜,依照發生時間先後,分成兩群,我個人用「週產期水痘」和「新生兒後期水痘」來命名和區分,你會較容易瞭解。週產期水痘,是已有的命名;新生兒後期水痘,則是我的巧思。

一、先天性水痘症候群:孕婦懷孕20週期前,約5個月,感染了水痘,順利痊癒了,臨盆時,卻產下不正常的嬰兒,包括低體重、生長遲緩、瘢痕性皮膚結痂病變、眼睛缺陷、四肢萎縮發育不全、中樞神經異常等先天性病徵,其發生率約0.4%-2%,有報告約3%。對你來說,比率算不算高?要不要考慮選擇性流產?如果,你已兒女成群,你會打胎;如果,你艱辛萬苦,訪遍名醫,經過無數試管嬰兒嘗試,總算懷了胎,必然地,你會賭一把,全然不考慮墮胎。

二、週產期水痘:孕婦分娩前5天至分娩後2天,罹患了水痘,而新生兒在出生後5-10天出現了水痘,重點在新生兒生後「5-10天」,由於孕婦沒有足夠的時間,產生抗體,以保護胎兒,以致週產期水痘的致死率可達25%-30%。這是極度嚴重的病症,是新生兒科醫師極力搶救的對象,包括注射免疫球蛋白、抗病毒藥劑等,相當地專業,我無法細述。

三、新生兒後期水痘:孕婦分娩前21天至分娩前6天,罹患了水痘,而新生兒於出生後11-28天,出現了水痘,重點在新生兒出生後「11-28天」,因孕婦多少產生了抗體,也多少有些保護作用,其臨床症狀會比週產期水痘輕些,但又豈能輕忽?仍須要新生兒科醫師密切觀察診療,是否須要積極治療?太專業了,我沒能力置喙。

四、嬰幼兒期帶狀皰疹:孕婦懷孕期間,曾感染水痘,往後生下小孩,在其嬰幼兒期,可能發生此症,除了沿著神經皮節分部的帶狀皰疹,身體其他部位也出現了水痘皮疹,也就是說帶狀皰疹和水痘同時併存!症狀應該更嚴重吧?須要積極治療嗎?我不懂。一般情況下,大抵年幼時,12歲以下,特別是4-8歲,罹患了水痘,自然痊癒後,經過漫長歲月,50年、60年後,因免疫力低落,才爆發帶狀皰疹的。我唸國小一、二年級時,發作帶狀皰疹,當下,沒有合併水痘,這屬於嬰幼兒期帶狀皰疹嗎?我阿母已作古,無法追溯懷我時,是否罹患水痘?縱然阿母還在,年代久遠,應不復記憶了。何況,有人感染水痘,症狀極為輕微,水泡23顆或45顆;甚至,還有無症狀感染者,連半顆水泡都沒。

總之,不管你、我、他,不管國人或外籍新娘,結婚前或結婚後,若不能確認是否打過疫苗或罹患水痘,建議懷孕前,先檢測水痘抗體,若無抗體,就打兩劑水痘疫苗,間隔4-8週,等三個月後,再來懷孕,以策安全。

以公衛人的立場,我須提醒臨床醫師,尤其是小兒科醫師,水痘不再是法定傳染病,無須通報衛生局,但先天性水痘症候群、週產期水痘、新生兒後期水痘、嬰幼兒期帶狀皰疹等,都劃歸於水痘併發症,屬於法定傳染病,醫師必須通報。

關於水痘,前面敘述了兩件防疫工作經歷,兩件故事,現在,則敘述另一件故事,不是防疫工作經歷,而是親身的臨床經驗,我徬徨無助,鎮日惶恐不安,直到小孩生下來,才放下一萬、一億個心,惶恐煙滅灰飛。俗話說的:不知者不怕,青瞑不怕槍;知者嚇破膽,冷汗涔涔。

第三件故事,民國72年,67月間,老婆懷孕近兩個月,懷著老大,沒有發燒等前驅症狀,也沒有任何不適,突然間,發現額頭長出2顆小水泡,頸項也出現2顆小水泡,另外,後腰部也出現一顆,總共有5顆小水泡,水泡亮晶晶,圓形,不大,約0.3-04公分。會是水痘嗎?以前得過水痘嗎?老婆回答「不清楚」。我心很糾結,水痘不可怕,可怕的是懷孕初期,初懷孕三個月內,胎兒內臟、器官正在成形中,我擔心水痘病毒感染胎兒,引發先天性水痘症候群!我痛苦,我恐慌,難得辛苦懷孕,千辛萬苦才懷孕,我豈捨得生下先天異常的孩子,我絕不能去打胎啊!

我害怕,我忐忑不安,請教皮膚科醫師,彰基的同事,他確診是水痘,對於我的疑慮,他給予安慰和模稜兩可的答覆:「是水痘沒錯,是很輕微的水痘,不會有問題的,你不用擔心,應該不會影響胎兒,不用想太多,安心啦!放心啦!」說者說的容易,聽者豈能放心?這要賭上孩子未來的健康,我賭得起嗎?我能賭嗎?若是你,你敢賭嗎?我全身顫抖,我精神恐慌,我內心淌血,不知如何是好!每回午夜夢迴,朦朧中夢到未來的孩子,我都嚇出一身冷汗。

其實,我是問路於盲,我問皮膚科醫師是錯的,水痘是他的專長,先天性水痘症候群則是小兒科醫師的專長,尤其是新生兒科醫師。當年,網路不發達,資訊閉塞,查不到多少資料,往後的八個月日子裡,我生活在恐懼和恐慌中,人生的煎熬莫過於此。可憐的天下父母心。直到隔年3月,小孩生下來很健康,我才放下心來。某外科醫師,前彰基同事,民國70年代,彰基出現好幾例無肛症小孩,抬上手術台開刀,他說,老婆懷孕時,他擔心得要命,孩子生下來,即刻檢查肛門,害怕生下無肛症嬰兒!

我為何說千辛萬苦才懷孕?春花秋月何時了,不堪回首明月中。民國71年,老婆第一次懷孕,我眉開眼笑,欣喜若狂,我的喜悅,筆墨難形容,有若人生勝利組,趾高氣昂,不可一世。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,遺憾地,歡喜沒多久,懷孕第二個月時,陰道點滴出血,淋漓難盡,拖延一、兩週,超音波檢查下,現出原形,有看到卵泡,沒內容物,無心跳,俗稱的「空泡彈」,喜悅和欣喜全沒了,我瞬間從雲端跌落深淵,從天堂掉進地獄,欲哭無淚。懷孕不順利,能奈何?胚胎不正常,非戰之罪,只能自我勉勵,人生難免有挫折,不可為此失意,仍須鼓起勇氣奮戰。

隔年,老婆再次懷孕,好似彌補上回的失敗,竟然懷了雙胞胎,豈只欣喜,我高興到做夢都會笑。順利地,欣慰地,我將做人家的阿爸了。懷孕來到20週,順風順水的,沒有意外狀況發生,超音波顯示,雙胞胎是男嬰,挺正常的。直到某天深夜,老婆睡夢中驚醒,肚子痛,半夜一、兩點開始痛,沒緩解,持續痛著,叫醒我,問是否送醫?我上班累,正好眠,太大意,也不以為意,「好睏喔!再等等看,再觀察看看,如果持續疼痛,如果規律性疼痛,我們就趕快去掛急診。」

我壞了!我錯了!我不應該!我誤了老婆,也誤了兩個孩子,等魚肚翻白,上午五、六點,趕快緊急送醫,來彰基掛急診,已來不及了。送進產房,子宮頸已開了2指,來不及了,安不了胎了,產程快速進行,如高鐵全速奔行,時速260公里般,阻不了,擋不住。婦產科醫師搖搖頭,進入接生狀態,不到半小時,陸續生下兩名男嬰。婦產科醫師按壓兩名男嬰,均從小雞雞,噴出尿液出來。我悔恨不已,跪在產台前,也跪在老婆身前,我痛哭流涕,天崩地裂,捶胸頓足,嚎啕大哭,哭倒在地。是同事的婦產科醫師,看到我悲悽慘狀,說不出話來,講不出一句安慰的話,只是陪著我感傷嘆息。

我悔不當初,都是我害的!都是我的罪過!我對不起老婆,對不起孩子,我自責,我痛恨自己,我悲痛欲絕,我悲傷到極點,日夜煎熬,難以承擔,悲傷到想自殺,想一了百了,想從彰基腦神經外科六樓跳樓自殺。自殺念頭持續縈繞腦際,越來越激烈,越來越持久,只有自殺,悲痛才能解脫,也才能解脫我的自責和內疚。每回到神經外科查房,我都會想從六樓跳下去,「不要怕!不用擔心,不痛的,只要一下下,就結束了,一切就解脫了。」

這是我人生最大悲慘之一,思想很負面,「生老病死,人生挫折滿坑滿谷,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,活著意義何在?只是不斷面對痛苦、痛苦和痛苦!」但想到阿母,我是阿母的兒子,想到老婆,我是老婆的依靠,我也是吳家的頂樑柱,更是吳家的希望,我怎能自殺?我怎能拋棄一切?自我了斷,把更多的痛苦留給活著的家人?無法自殺,但錐心之痛,日日夜夜,一天24小時,一年365天,時時刻刻,持續地啃噬著我,我每天到彰基上班,有如行屍走肉,用工作來麻痺內心的痛苦。

當年,每天下班回家,尤其忙到夜晚回家,我牽著腳踏車,從彰基中華路出來,沿著中正路,騎回天祥路住家。中正路來到這裡,中斷了,不再有中正路了,成了無尾路,故俗稱「中正路尾」。那時,中正路尾相當荒涼,路兩旁雜草叢生,甚少住家和店鋪,一點也不熱鬧,不像現在,不僅有巍峨壯闊的警察局大樓,還有無數家餐廳、西餐、咖啡館,可熱鬧繁榮呢。所以,騎車回家的路上,不怕被人聽到,不怕被人看到,我都放聲大哭,哭得淚流滿面,哭得聲嘶力竭,直喊著:「阿母啊!...阿母啊!...」我很沒用,很軟弱,長不大的孩子,遇到挫折,只會叫阿母。

如此煎熬了一年多,民國73年,老婆懷孕了,生下了老大;民國74年,老婆再次懷孕,生下了老二。我終生感謝老婆,她把失去的兩個兒子,重新生了回來,彌補了我的遺憾,挽救了我的自責。願天下人,要堅忍,要硬撐,如我阿母說的,「再壞的日子總會過去的!」留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,人終會等到,冬去春來,春暖花開,否極泰來,記住,千萬不要自戕,當你有自殺念頭時,請記得打電話,有三支電話可以提供協助:免付費安心政府專線1925(依舊愛我)、免付費生命縣1995、張老師專線1980

人生經此折騰,我個性除了內向,還更加穩重和謙卑了,怨天尤人?痛恨老天爺,沒有!放浪形骸?舉杯消愁愁更愁,沒有!沉浸宗教,放棄塵埃明鏡心,沒有!賽翁得馬焉知非禍,賽翁失馬焉知非福,遇喜不喜,遇悲不悲,心如止水,不起漣漪,放空眼前,看淡一切,隨它天命,不了天命。人生不就是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。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」其實,算了,不必想那麼多,得過且過,70歲老頭,已是近黃昏,還能有多少日子?

順便,講述另一故事,我某遠房表哥,大我3歲,幾年前,滿65歲,從某官股銀行襄理退休,襄理職務可大了,分行3040名員工裡頭,僅次於經理,是學歷、經歷、能力贏來的職位,月領薪資近10萬,沒想到遇上詐騙集團,近500萬元的退休金,悉數被騙光光,惱怒、羞憤和悲痛,想不開,居然跳樓自殺了,留下悲悽的一家人。幾年前,我去彰化市立殯儀館,參加他的告別式,我不禁罵他「懦弱」!「該死」!自殺不應該,萬萬不該,留下的是更多的悲悽和遺憾!

以公衛人的立場,提到先天性水痘症候群,我不禁想到先天性德國麻疹症候群,兩者太類似了,有如孿生兄弟,但後者比前者,嚴重了好幾倍,生下這種孩子,會跟我一樣,自責到想自殺。德國麻疹的診斷,跟水痘一樣,很簡單,見過一次,終生不忘,我門診遇過幾次,主要是兩重點,其他的不管它:一者,輕度發燒,耳溫約攝氏38度。二者,耳殼後面淋巴結腫大,一側或兩側,34顆淋巴結聚集,大小不一,最大的約綠豆大。

德國麻疹也跟水痘一樣,對病患本身影響不大,不去管它,一週內,也會自然痊癒,但可怕的是妊娠時,會傷害到胎兒。以下整理自疾管署網路資料:孕婦若在妊娠前3個月感染德國麻疹,有25%以上機會發生先天性德國麻疹症候群,包括死產、流產和器官缺損,器官缺損涵蓋耳聾、白內障、小腦症、心智發展遲緩、開放性動脈導管、心室或心房瓣膜缺損、先天性青光眼、紫斑、脾腫、黃疸、腦膜腦炎等。若在妊娠前16週感染,則由10-20%機會產生單一先天性缺陷。若在妊娠20週以後感染,生下畸形兒的機會就很少了。

民國106103日,疾管署公布國內新增1例先天性德國麻疹症候群病例,母親是中國大陸籍,10512底生下個案,體重、身長、頭圍等生長指標,均小於正常範圍,另有聽力缺損、白內障等,在1056月,台灣產前檢查,檢出德國麻疹抗體陽性,推測在妊娠早期,感染了德國麻疹。據疾管署統計,民國90年至106年,台灣累計6名先天性德國麻疹症候群病例,包括2名本土病例、3名境外移入病例(越南、印尼、中國大陸各1例),另1例則感染地不明,不知要劃歸本土或境外移入病例。

如何預防先天性德國麻疹症候群?民國86年,我離開臨床,闖入公衛跑道,擔任彰化市大竹區衛生所主任,當年,台灣早期的作法如下:凡育齡婦女,甚至大學女生,不用檢測德國麻疹抗體報告,來到衛生所要求「免費」施打麻疹、腮腺炎、德國麻疹三合一混合疫苗(MMR),經過我診療評估後,每個人都打疫苗,沒有半個人被我拒絕。甚至家長帶來高中女生、國中女生,要求施打,我也全然不拒絕,為了國家未來主人翁的健康著想,我更須要大力推動呢!民國81年開始,台灣所有滿15個月的幼兒,開始接種MMR疫苗,進來衛生所的女生,肯定都沒施打疫苗的,花的是國家資源,非掏自我口袋,我豈能吝嗇?健康更重於金錢。今日,台灣作法稍有不同,計畫懷孕的婦女,必須檢測德國麻疹抗體陰性的報告,才能至各縣市衛生所或預防接種合約醫院,「免費」接種一劑MMR疫苗。

提到MMR疫苗,我不禁想起美國加州的孫子,如果今年底或明年初,武漢肺炎疫情緩解了,大人想帶著小孩回台探親,你想會安全嗎?近幾年,日本多次爆發麻疹疫情,台灣能倖免嗎?腸病毒不說,台灣總有零星麻疹病例,德國麻疹病例也少不了。(11027日完稿)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七)天生麗質難自棄

 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七)天生麗質難自棄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李白:「天下傷心處,勞勞送客亭。春風知別苦,不遣柳條青。」

很明顯地,表舅三不五時接濟我家,時刻送來白米,應該是感恩我外公的大恩大德,用這種方式來回報我外公吧。當然,我外公也得到不少回報,逢年過節,送禮,也送來大紅包。我外公晚年,那年正值寒冬,天寒地凍,比今年的寒冬超過好幾倍,家裡的電暖爐、電暖器,都是他送來的。然而,溫情抵不了寒冬,我外公燈枯油盡,無疾而終。不僅如此,尤其精神方面的回饋,更是千萬倍於物質,外公每次出門在外,逢人,不管認識或不認識,就是誇獎外甥的好:「人很聰明,台大畢業的,做醫生,很了不起!」你可知道?我外公沉默寡言,有自閉傾向的人,會如此夸夸其詞,可見他內心有多驕傲和高興。

年少時,表舅和我阿母是否有男女情愫?我難確認,兩人多作古了,豈能下九泉詢問?「阿母,表舅有愛過您嗎?還是您有愛過表舅嗎?」也難排除,不過,從一些蛛絲馬跡,我比較相信是有的,怎說?除了前述,三不五時接濟我家白米外,還有兩點蛛絲馬跡,讓我抱持相信的態度。第一點蛛絲,主要是我阿母太漂亮了,年輕時肯定是美人胚,且溫柔婉約,沒讓表舅愛在嘴裡,至少也愛在心裡。少年情懷總是詩,你愛過你表哥或表妹嗎?你曾在午夜夢迴中,夢到與你表哥或表妹纏綿嗎?若沒有,我會說:「你騙人,你說謊!」除非,你沒有表哥或表妹。

第二點馬跡,民國881224日,聖誕夜,我阿母腦幹栓塞,緊急住院,隔天,留著最後一口氣,回家逝世,享年78,十天後出殯。很巧合的,冥冥之中有安排似的,表舅剛從美國開會回來,隔天就出席阿母的告別式。家祭時,他跪在阿母的靈前,嚎啕大哭,80歲的老頭,哭得像小孩,比我們小孩哭得還傷心。更巧合的,怎會那麼玄?隔年的1224日,表舅竟然同一天中風,也是隔天逝世,難道「不能同一天生,至少同一天死」?

我阿母是漂亮的女人,在小西巷裡頭,無人能出其右,左右鄰居,沒有人不說我阿母漂亮,我常聽到鄰居,酸溜溜地這麼說:「茂林嫂,五官分明,統條街妳雄水。」茂林是阿爸的名字。阿母的漂亮名聞遐邇,民國48年,八七水災,缺水斷電的,我家天井,前一年打了地下井,裝了幫浦汲水,開放供人取水,當年,取水的人川流不息,住在陳稜路、長安街等大馬路的人都來了,我看在眼裡,有不少人以取水為名義,其實是來偷瞄我阿母的漂亮,害得阿母忸怩不安,該打招呼,還是該躲起來呢?

阿母生了五個女兒,四個長大成人,大姊、三妹、四妹和五妹,每個都得到阿母的真傳,遺傳到阿母的漂亮,個個明眸皓齒,雙眼皮渾然天成,巧奪天工,不是整形外科能仿造的,尤其是我大姊,更是漂亮至極,沉魚落雁,美若天仙,加上秀外慧中,溫柔婉約,欲迎還羞,更是人見人愛。當大姊「鄰家有女初長成」,上門提親的媒人婆,絡繹不絕,戶限為穿,最高紀錄,同時有三個媒人婆來提親,我家木頭門檻都踩爛了,好幾次門扉對不起來,無法上門閂,甚至整片門扉倒下來,因年幼,我扶不住,要扶不扶的,嚇得要命。

民國62年,我大姊正值雙十年華,青春歲月,花樣年華,煥發動人氣息。某日,某電影公司,借用小西巷鄰宅,進行鄉土劇拍戲攝影,導演無意間看到我大姊,驚為天人,立刻找上門,慫恿我阿母,極力鼓吹,要我大姊演戲,保證捧紅成大明星,出人頭地。我阿母是傳統的女人,老一輩流傳下來的觀念,「婊子無情,戲子無義」,婊子和戲子是劃等號,梨園行戲子畢竟被視為下九流的行當,何況是電影戲子?阿母當然一口回絕,談也不談,馬上把大姊藏起來,不讓她任意露臉,直到電影公司拍完戲離開。

阿母最誇人的,除了五官分明外,還有兩點優勢,第一點優勢,阿母天生麗質,皮膚白皙,且白裡透紅,無人能比。我家六個孩子,都遺傳阿母的白皮膚,包括我,當然,仍以大姊的皮膚最漂亮,粉嫩光滑,吹彈可破,電視上保溼面膜、保溼乳液等廣告模特兒,都要甘拜下風。老婆非常羨慕我皮膚白,常抱怨老天不公平,「女人須要白皮膚,男人幹嘛白皮膚!」在女人眼裡,我白皮膚是有罪的。

第二點優勢,阿母身材高挑,亭亭玉立。阿母身高在164165公分之間,縱然晚年,身材縮水,仍有161上下的身高。我家四個姊妹,就沒有遺傳到阿母的高挑,姊妹中,最高的160公分,最矮的才156公分,我是男生,也才172.5公分,全部被阿母比下去了,以致阿母很怨嘆,常抱歉的說:「每個孩子出生時,都長得白白胖胖的,每個孩子也都親自哺乳,等斷奶後,吃得不好,營養缺乏,才長不高。」不!身高不是問題,我們還是感謝阿母的養育之恩。

阿母天生麗質,年少時,肯定很漂亮,人見人愛,表舅豈會看不上眼?何況兩家近在咫尺,日夜相處,哪能不生出情愫?尤其,阿母有一個很守舊的觀念,所謂的「親上加親」。年少時,阿母喜歡上舅舅家的大女兒,玲瓏可愛,成績優秀,名列前茅,小我六個月的表妹,要我們長大後結婚。年輕時,阿母看上大阿姨家的四女兒,聰明乖巧,大我兩個月的表姐,唸彰化女中,口口聲聲,說要許配給我。我唸醫學院時,又說表舅家的么女,溫柔秀氣,接人待物,親切有禮,唸台大護理系,大我四歲的表表姐,也說要將我們倆人送做堆。不知阿母是否怪我不聽話?「對不起阿母,我讓阿母失望了!」我自做主張,找了小我七歲的老婆,我是老牛吃嫩草。

或許,阿母會有這種親上加親的思惟,是否來自年少的情懷?她跟表舅沒有結局,那份情懷持續在內心發酵,兒女成群時,那份情懷還沒冷卻,還在滾滾發酵,以致有胡亂配對的想法。她把那份,沒有得到,也沒有結局的情字,投射在孩子身上,希望透過孩子,得到那份隱藏心底深處,無法表明,無法說出口的情懷,能在孩子身上實現。「阿母!我有沒有說錯話?如果說錯了,請您原諒孩子。如果說對了,您就可知道,孩子遺傳到您,心思可細膩呢。不是嗎?」

阿母除了五官分明,另有兩個漂亮優勢,身材高挑和皮膚白皙,尤其是皮膚白皙,是阿母最大的驕傲。阿母從來不化妝,啥粉底?啥腮紅?啥保溼?啥面膜?阿母可自負的,豈須用?另一方面,也沒錢買。三餐都吃不飽了,哪來閒錢買化妝品?

年輕的時候,三天兩頭,阿母習慣在家裡,掀起衣服下擺,露出她的肚臍,向我們孩子展示,她驕傲的白皙皮膚,還加上一句:「雖然生了六、七個孩子,我肚子仍緊縮的,半條皺紋也沒!」害得我們孩子臉紅。確實,阿母的身材一絲沒變,仍窈窕勻稱,且沒有一般婦人,可怕又醜陋的妊娠紋,好像蚯蚓爬滿肚子,挺嚇人的。「天生麗質難自棄,一朝選在君王側。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宮粉黛無顏色。承歡侍宴無閒暇,春從春遊夜專夜。後宮佳麗三千人,三千寵愛在一身。」唐朝白居易描繪楊貴妃的詩句,好似在描述我阿母,天生麗質難自棄喔。

民國70年底,我結婚;73年底,我倆搬離天祥路,老婆前後跟阿母生活了近3年,婆媳兩人無話不談,感情融洽,有如母女,更似姊妹。如何無話不談,我舉實際例子說明如下。

民國80年前後,住三重的大姊身體有恙,惡寒、發燒,左邊胸部長出一群水泡,從前胸延伸到後背,水泡破裂潰瘍,疼痛難當,白天痛,晚上痛,夜夜難眠,被診斷為帶狀皰疹。阿母心繫女兒,茶不思,飯不想,直掛心女兒,後來,由我老婆陪著她,北上探望大姊。兩人搭台汽客運,從彰化北門口的台汽總站上車,北上直達三重。兩人坐在車門第二排位置,離司機座位很近。

三重站到了,兩人準備下車時,台汽客運司機臭著臉,半揶揄半謾罵地說:「妳們兩人是什麽關係?喔!是婆媳關係啊!我活到五、六十歲,長眼睛沒見過,竟然有人從上車開始,一直到下車,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,持續不斷講話,講個不停,連休息半秒鐘、一秒鐘也沒,嚇死人了!講的人不累,聽的人都快要累死了!」有人說,三個女人等於一個菜市場,但對我阿母和老婆來說,兩個女人就是菜市場了。

感謝這位台汽司機大哥,態度還不算太惡劣,不滿的情緒直到下車才發作,否則會嚇壞兩個女人。我阿母和老婆,都是小女人,不是兇悍的女人,容易被人嚇壞。民國96年某日,我搭國光客運,國光客運前身是台汽客運,北上,出席疾管局流感疫苗預算編列會議。我好奇椅背上的平板電晶螢幕,錄有幾部影片,我不大懂得操作,從頭至尾,逐一按壓,如此反覆了三次,開車的司機大哥,兇狠的口氣就傳來了:「不要隨便亂壓!要看就看,不看就關掉,螢幕會被你壓壞!」嚇得我不敢再按壓,也從此不再搭國光客運,改搭統聯客運,或多花錢搭高鐵。

就因為感情融洽,情同母女,又有沿路相談甚歡的經歷,民國80年,農曆九月九日,重陽節,老婆獨自回天祥路,去大哥家祭拜祖先,也順路探望阿母。我天祥路老家是3816號,大哥家也是同巷子31號,僅隔著六、七戶人家。祭拜完後,老婆回到阿母家,與阿母在臥房內閒聊,據老婆說,兩人不知聊到什麽話題,阿母竟然把上衣翻到胸口來,不僅露出整個肚子,還露出大半雪白的乳房,展示她白皙的肌膚,嘴巴還說著:「不僅皮膚白皙粉嫩,胸部還很堅挺呢!年輕女孩差遠了,都沒有我漂亮!」

聽老婆這樣說,我不禁笑出來,笑死人了。天啊!快70歲的老人了,年紀一大把,還這樣自負,如年輕時一般,重施故技,掀衣展示粉嫩的白皙皮膚。老媽真是的,豈是「天生麗質難自棄」,所能盡述的?我不知道,是否天下女人都這樣,不管年少或年老,都會這樣自負自己的身材?我也很擔心老婆會怎麼想,老婆沒有白皙的皮膚,差阿母十萬八千里,不知何反應?羨慕、自卑?還是生氣、厭惡?老婆常對我說:「你的白皮膚能給我,不知有多好!」

說來好笑,天下趣聞,我阿母年輕時,向年幼的孩子們展示;年老了,卻向媳婦展示,證明她的白皙皮膚,可見兩人感情融洽,不下情同母女,卻害得媳婦臉紅老半天,吱吱唔唔,講不出半句話來,肯定又羨慕,又嫉妒,不僅羨慕那白皮膚,也羨慕那對堅挺的乳房。阿母有點過頭了,羞羞捻,一邊讓人害臊,也一邊讓人自嘆不如。

阿母是老一輩的女人,民國11年出生,可說是日據時代的女人,沒跟上潮流,一方面是節儉,另一方面是沒錢,她不曾買過女人的胸罩,都穿自己縫製的,不是胸罩的胸罩,大抵是背心式內衣。她也必然在內衣上,縫上一個四方形,有小按扣的小口袋,方便出門時,可把錢藏在小口袋內,保證不會遺失。其實,在自家裡,大半時候,阿母是不穿內衣的,也因為她對自己的身材,百分百的自信。老來,更不穿內衣了。因不穿內衣,所以上衣容易掀到胸口。

阿母手巧,加上年幼喪母,養成獨立習慣,很會縫製衣服。民國48年,八七水災,美國糧食支援,送來甚多20公斤裝的麵粉,阿母蒐集麵粉袋,幫我縫製了不少內褲,上面大剌剌印著20Kg,有英文,也有阿拉伯數字。另外,也縫製了很多內衣。小時候,我就穿著美援的內衣、內褲,屋內、屋外,到處亂跑。還好,那時,已78歲了,不用穿開襠褲,否則被拍照存證,豈見得了人!

阿母會裁縫,她有一把剪刀,很普通的一把剪刀,丟在路邊也沒人要,她卻很珍惜這把剪刀,視如己命,每三、五年,過年前,就送回北門口,其娘家附近的打鐵店,重新整修和磨利,永遠保持快又利,用起來很順手。為何如此珍惜?外婆生了四女一男,二女自小送人,阿母排行三女,外婆生前,幫三個女兒買了三把剪刀,預備當嫁妝用。阿母這把剪刀,就是外婆生前給的嫁妝,情意深遠,阿母豈會不珍惜?阿母這把剪刀仍在天祥路老家,它會是吳家的傳家寶,我們子孫會持續珍惜下去。唉!人老倍思親。

阿母是這樣的可人兒,年少的表舅豈能不動心?表舅英氣煥發,一表人才,長得比我高大,足有175公分,跟阿母的165公分,相當的速配,我阿母又豈能不動心?肯定兩人互相吸引,你儂我儂,忒煞情多,情多處,熱如火。兩人為何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?我猜測,主要是兩點原因。第一點原因,阿母自卑作祟,不敢高攀。一個是平凡的小女子,彰化公學校畢業,學歷僅有國小程度,另一個是高高在上,響叮噹的大人物,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,學歷是大學程度,還是人人尊敬和稱羨的醫學生,未來必然是,前途無量,鵬程萬里,海闊天空,我阿母不敢高攀,我外公也自慚形穢,豈敢開出口,要外甥娶自己的女兒?這樣未免太自私,也太自利了!再好的情懷,也只能放水流,流往心裡的最深處。

阿母有怨嘆外公不公嗎?沒有!給外甥天下一等一的栽培,給自己女兒的栽培,竟然只有國小學歷,未免太過份了!不照顧自己的孩子,反而照顧別人的孩子!阿母是很傳統的女人,嫁鷄隨鷄飛,嫁狗隨狗走,她嫁給我阿爸,從沒有半句怨嘆的話。她有怪罪阿公不疼嗎?有怪罪阿公不愛嗎?沒有!反而心存感激,感激阿公給她唸書,讓她認得幾個字,她常說:「我們這一輩的,很多人沒唸書,感謝阿爸給我唸書,坐火車或汽車都沒問題,彰化、台中、苗栗、新竹...等,都認得字,不怕坐錯車或下錯站。」

第二點原因,歲月如流水,青春豈能等?阿母那個年代,女孩1718歲結婚是正常,超過20歲就算是老新娘了,但是,對一個醫學生來說,剛好相反,20郎當正是朝陽,人生才開始,豈會考慮兒女私情?必然往光明前途、康莊大道,頭回也不回地,往前直奔跑呢。男女沒有婚約,男的不開口,外公也不好意思開口,女的又豈能開口?海誓山盟有用嗎?阿母膽敢苦等下去?豈非變成老老新娘,老到爬上屋頂壓颱風,沒人要嗎?

最後,由我大阿姨做主,將20歲的阿母,嫁給22歲的阿爸。阿母說,婚事全由大阿姨操辦,直到結婚當天,才第一次、第一眼,看到我阿爸。她相信大阿姨,只要大阿姨說好,那就是好。我阿母是媒妁之言,奉大阿姨之命結婚的。在那年代,沒見一眼就結婚的,比比皆是,很稀鬆平常之事,見怪不怪,哪來今日的自由戀愛?阿母嫁到吳家來,沒過什麽好日子,只有操勞和辛苦,以致大阿姨相當愧疚,照顧和接濟我家,一點也沒少。

前述,三重大姊罹患帶狀皰疹,我唸國小一、二年級時,也罹患過帶狀皰疹,大姊是左胸部,我則是右胸部,我的疤痕很明顯,從前胸延伸到後背,但不以為忤,我半點也不在意。當年,醫療不發達,也沒多餘的錢看醫生,阿母帶我去找赤腳仙,敷了好幾天亂七八糟的青草藥膏,害得水泡破裂,皮膚潰瘍腐爛,痛得要命。有一次,被不知情的鄰居碰到傷口,我痛得哇哇大哭,也害得鄰居被我的慘狀驚嚇。此腐爛的傷口,拖延了兩個月,才逐漸乾涸痊癒,往後,並沒有所謂的「帶狀皰疹後神經痛」。

帶狀皰疹,俗稱「生皮蛇」或「生飛蛇」。赤腳仙會嚇唬人,說水泡繞了身體一圈,藥石罔效,人就會嗚呼哀哉,害得阿母緊張,每天帶我去敷藥。不用擔心,這是無稽之談,不用掛慮。水泡都是沿著神經走向蔓延,只會單側神經發生,不會雙側同時發生,例如肋間神經、三叉神經、頭頸神經、腰部和大腿神經等。在我門診,偶會遇上此類患者,我見過額頭、眼、鼻的三叉神經帶狀皰疹患者,此屬較麻煩的病例,怕蔓延到角膜,傷到角膜,會引發視力問題。也見過水泡長在腳踝附近,蠻奇怪又少見的部位,下診斷都有些遲疑呢。

帶狀皰疹,由水痘-帶狀皰疹病毒感染引起,首先是發病水痘,經過一週左右,小水泡消失,自然痊癒了,但水痘-帶狀皰疹病毒並沒有消失,它會潛伏在脊髓背根神經節內,當免疫力、抵抗力下降時,病毒會再度活化,然後沿著神經節所支配的神經擴散,造成皮膚長出無數大小水泡,此即為帶狀皰疹。水泡內容液,當然含有很多病毒,病毒會經由人與人之接觸,而傳染他人嗎?有如天花、水痘般,經直接或間接接觸,或唾沫、飛沫、空氣而傳播嗎?醫界不曾有此疑慮,你想會嗎?不會的。原因不明,不知何故,我自己也不懂,水痘會傳播,帶狀皰疹卻不會傳播,面對帶狀皰疹患者,我從不擔心被感染,以致,水痘是法定傳染病,帶狀皰疹則不是法定傳染病。

「水痘」和「帶狀皰疹」是兩種不同的疾病,但病原卻是同一種病毒,統稱為「水痘-帶狀皰疹病毒」。民國86年,從臨床醫師,轉任公衛醫師,我從事防疫工作近20年,知之甚詳,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:臨床醫師碰上水痘,必須通報衛生局,後續有很多防疫工作,衛生局要接著做,特別是隔離;但是,遇上帶狀皰疹,則不須通報衛生局,因沒有任何防疫工作,須要我們去執行。

水痘必須通報,是法律明文規定的。以下均是總統號令修正的:民國88623日,將水痘列為第三類法定傳染病乙種。民國93120日,將水痘修正為第三類法定傳染病。民國96109日,將水痘修正為第四類法定傳染病。民國1021227日,將第四類法定傳染病水痘,修正為水痘併發症。

修正為水痘併發症目的為何?告訴臨床醫師們,遇到單純的水痘病患,不再是法定傳染病了,醫師不須要通報,但遇到水痘病患合併其他病徵時,就必須通報。類似的情形如下:腸病毒不通報,但腸病毒併發重症,則須通報;流感不通報,但流感併發重症,則須通報。何謂腸病毒併發重症、流感併發重症?這是專業問題,事業有專攻,一般人不易理解,你看過就算,是大醫院感染科醫師的責任,自有人會處理。

何謂水痘併發症?包括哪些條件?第一類,小於一歲之嬰兒、孕婦、成人及免疫缺陷者。免疫缺陷則指癌症、免疫缺陷、免疫不全及使用免疫抑制劑者,免疫抑制劑特指那些,常使用類固醇口服或注射劑者。第二類,繼發細菌感染者,如蜂窩組織炎、壞死性筋膜炎、敗血症、肺炎、腦膜炎、中毒性休克症候群等。符合這兩大類者,就不是單純的水痘,醫師就得通報,否則裁罰很重,醫師裁罰9萬至45萬元,醫院裁罰30萬至150萬元,兩案併罰,衛生局公文一出門,沒得討價還價,至少要裁罰39萬元。(11024日完稿)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六)養兒育女五塊板

 

把酒言歡能幾回:(十六)養兒育女五塊板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高適:「旅館寒燈獨不眠,客心何事轉悽然。故鄉今夜思千里,霜鬢明朝又一年。」

彰化市大埔路2巷,很靠近芬園鄉,幾乎是彰化市和芬園鄉的交界,可通往彰化高爾夫球場和海頓公園,民國84年,我來過一次,從大埔路2巷開車進去。我不是去高爾夫球場,我沒有閒情逸致和閒錢可打球,我節儉得要命,有如鐵公雞,一毛不拔,世間少有,一萬個人找不到一個,我不可能花這個錢,我是來拜訪阿母娘家一位遠房親戚,他住在海頓公園。

民國68年,從左營海軍官校退役回來,正式進入職場,到醫院上班,從事臨床醫師工作,賺錢養家糊口。到民國84年,已當了1516年臨床醫師,除了醫院薪水外,我到處兼差、值夜班,甚至私下看夜間門診,一天睡不上兩、三個小時,日以繼夜,夜以繼日,不顧勞累,不怕爆肝,搏命賺錢,也確實賺了不少錢。窮人家出身的孩子,肯定最拼命賺錢,這是必然的結果,全世界通例,因窮怕了,怕窮是他拼命賺錢的契機。

加上,我夫婦兩人節儉,省吃儉用,捨不得吃,尪仔某無相棄嫌,菜脯根罔咬鹹,也捨不得穿,一件白襯衫穿十幾年,衣領都磨破了,還在穿,錢只會賺進來,絕不會花出去,台灣人所謂的「有入沒出」,以致,著實地賺了一些錢,一年可以存下不少錢。當年,300萬元可在彰化市區,買一棟豪華的三樓透天厝,500萬元就可買鄰大馬路店面了。

民國76年、77年,看上中正路尾一間四樓大店面,佔地近50坪,緊鄰現今的彰化縣警察局,屬繁華熱鬧地帶,對方開價600萬元,請懂得風水的親戚看過後,他不建議買,以致失之交臂,我至今仍很後悔。為何後悔?此處地段好,交通便利,高級餐廳雲集,肯定房價已翻了好幾倍!不!我後悔不在此。阿母和哥哥等一家人,都住在天祥路巷弄內,離這間店面不到500米,近在咫尺,我可以照顧阿母,日夜承歡膝下,讓阿母享受天倫之樂,也不至於阿母腦幹栓塞,還讓大哥大嫂,用夾三明治的方式,騎機車送阿母就醫。後悔,一念之差,沒讓阿母頤養天年!子欲養親不待!懸念不絕,苦啊!痛啊!

逃漏稅刑法追訴期,長達20年,抓到的話,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科或併科6萬元以下罰金,至於40年前,我有逃漏稅嗎?若以今天的標準,肯定有逃漏稅!怎說?當年,我在各醫院上班,醫院都有報稅,至於高報或低報,應都是低報,哪有職員薪資比老闆高的?我不是很清楚,我不懂報稅事,都是阿爸處理。至於,兼職、值夜班,醫院都沒給扣繳憑單,也就是沒繳稅,所以能快速累積財富。直到民國86年,轉公職,進入衛生單位上班,才開始真正的繳稅,一分一毫也逃不掉,都須繳稅,成為標準的納稅義務人,衛生局年底給我扣繳憑單,每年5月,我正式邁入個人綜合所得稅的申報。

早期,稅法不完備,有其時代背景,往後,稅法不斷修正,持續改進,稅法才脫離渾沌期,逐漸邁入公平正義。比如,「所得稅法」第二章綜合所得稅,第17條關於免稅額、扣除額相關規定,9411日修正後實施。還有,特別扣除額中,幼兒學前扣除額,是10111日起修正後實施;長期照顧特別扣除額,是10811日起修正後實施。總之,早期稅制不完備,國家損失不少稅收,只好亡羊補牢,改進修正。

幾年前,碰上自行開業的醫界前輩,閒聊中,她提起,財政部所屬某區國稅局官員,打電話給她,要她年度報稅時,將門診病患自費金額提高。雙方討價還價結果,這位醫界前輩同意提高一倍,從5萬元調升為10萬元。我不禁莞爾,笑死人了!報稅竟然還能討價還價,豈非蠻荒時代?確實是如此!診所通則,病患就醫,打針自費,打點滴自費,開刀自費,高價藥自費,維生素自費、保健食品自費,品目可多,自費收入佔營收很大的比率,有人去估計嗎?少說一成、兩成,甚至更多!診所一年自費收入,只有5萬元、10萬元?打死我也不相信,打死你更不會相信!

例如,牙醫診所植牙,都是自費,在鄉下,一顆6萬元起跳;在城市,一顆10萬元,要就來,不要拉倒,不缺你一個。還有,眼科診所開白內障,也是自費,人工水晶體亂七八糟的類型,不敲你35萬元才怪,甚至沒10萬元,還走不出診所大門呢!它們有如實報稅嗎?騙天騙地,騙鬼騙神,鬼神也不相信。有些診所,一天自費收入就可達5萬元、10萬元,否則,醫師哪來金錢炒房產、玩股票?如果診所自費收入要給發票,國家財政收入少說增加500億以上。給發票,千萬不能實施,否則,我成了醫界萬矢之的,我必然死無葬身之地。

依據衛生福利部,107年統計,台灣執業醫師,合計69069人,包括西醫師47471人、牙醫師14718人、中醫師6880人,我不是萬矢之的,而是69069箭的標靶!不!這是錯誤計算,我還要加上醫學院的西、牙、中醫學生,還有已不再執業的醫師,以及眾多的醫師家屬們,涵蓋現在醫師和未來醫師,保證超過百萬人,所以,我是百萬矢之的,我成了眾人標靶,豈非死無葬身之地?我沒那個膽,也沒那個命,大家睜一隻眼,也閉一隻眼吧。

我,胼手胝足,要錢不要命,拼死拼活賺錢,來到民國84年,已稍有成就,賺了一些錢,比上不足,比下有餘,買了房產,也買了地產,錢應該夠花了,下半生無虞了,所以奢侈一下,買了一輛富豪940,價值百多萬元的轎車。交車的第一天,我開著新車,載著全家大小,包括老婆和兩個孩子,從烏日開回彰化,探望含辛茹苦養育我的阿母。沒有阿母,就沒有今天的我,我要阿母也是第一個坐上新車的人,不僅讓阿母分享我的喜悅,更讓阿母享受搭新車的喜悅,「我的孩子,很行,很了不起,出人頭地,這是當母親的,最大的喜悅!我載著阿母,彰化市區,狠狠地跑了一大圈。我特別繞到北門口,陳稜路和中正路交叉口的小巷弄,阿母的娘家就在巷弄內,外公家就在巷口第二間。幼年時,走路過來,來過好幾次,離我小西巷老家很近,不過5分鐘路程。阿母幼年時,外婆難產去逝,娘家僅有外公,外公沉默寡言,跟我一模一樣,除了叫「阿公」外,我與他幾乎沒對上話,但他的影子永留我腦海。直到唸初二時,外公壽終正寢,寒冬時節,無疾而終,享年77。此時,早已人去樓空,阿母娘家人已依序遷出,不再有後人居住了。

我也特別繞經八卦山大佛,把公園路,從頭至尾,徹底地跑了一遍。八卦山大佛是彰化的地標,彰化人的信仰中心,也是彰化人晨運、休憩的地方,逢年過節,阿母必然去南瑤宮、觀音亭、大媽祖等市區廟宇拜拜,較少上來八卦山,所以,特別繞過來,讓阿母看看大佛。我亦繞到中華路和民族路口的觀音亭,觀音亭是俗稱,專祀觀世音菩薩,正式名稱是開化寺,始建於雍正2年,至今近300年歷史,觀音亭前面是大阿姨家,阿母與大阿姨感情最好,長女如母,兩人自幼相依為命,相濡以沫,無話不談,然而,此時,大阿姨已過世十餘年了,無語問蒼天,令人不勝唏噓。

我開車,幾乎繞遍了整個彰化市區,再將阿母送回天祥路家。離開時,阿母依依不捨,不顧身旁媳婦和孫子,緊緊地牽著我的雙手,用雙手磨蹭著我的手掌,仔細瞧著,怕我瘦了,又怕我種田,把手磨粗糙了。這是阿母的習慣動作,她常一邊磨蹭,一邊說著:「三餐要吃飽,最近好像瘦了。做醫生人,穿著打扮要整齊乾淨,衣服要常換洗。」阿母知道我節儉,三餐吃得很隨便,擔心我瘦了,穿著打扮也很隨意,擔心無法與人評比。

但這次,除了上述交代,她首次提出如此的要求:「阿母娘家一位親戚,住在大埔路的海頓公園,小時候家裡情況不好,你們小孩很受他的照顧,據說身體不好,剛開完刀,就趁今天,過去看看他老人家吧。」阿母是很懷舊,又很感恩的人,她的優點是不記恨,只要受人一點恩惠,阿母會孝念人家一輩子,嘴巴時時刻刻,常唸人家的好。這位娘家親戚是誰?是阿母的姑舅表兄,大我阿母2歲,是我外公妹妹的兒子,叫我外公舅舅。

大埔路離天祥路不遠,我聽阿母的話,就開著新車過去了。難得第一天交車,國外進口的百萬名車,順便招搖一下也不錯,人總是愛現的,讓親戚知道,我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,如今混得還可以。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民國86年,我離開臨床,走入公衛,某天午後,某大學同學,夫婦倆,開著剛交車的,光鮮亮麗的朋馳200,不知是B200,還是E200,我忘記了,來大竹區衛生所探望我,說是探望我,卻是來展現他的愛車。時光荏苒,也時光無情,民國104年,這位同學作古了,享年64,死於心肌梗塞。這就是人生。

進入大埔路2巷前,必先經過彰化市立殯儀館,不知是心理作祟,還是殯儀館古典式建築關係,走過殯儀館,總是讓人心裡發毛,盡快別過頭去,不願去看它一眼,也趕快加足油門,想快些離開現場。當年,怎麼想也沒想到,人生的後半段,走了20年的公衛生涯,竟然跟殯儀館結下不解之緣,為了行政相驗,為了屍體解剖,我走殯儀館,有如走自家的灶腳。前方約200米處,看到彰化高爾夫球場指標,左轉就是大埔路2巷了。

此巷弄,屬單行道小徑,約56米寬,兩車交錯會有點困難,綠蔭蔽天,有些荒涼,也有些陰森,比起台豐高爾夫球場,有天壤之別,一個荒涼陰森,一個陽光開朗。這是必然的結果,台豐高爾夫球場位於學府路上,學府路就是大學之路,學府路盡頭,就是中部地區有名的大葉大學,年輕大學男女學生,20郎當上下,充滿青春氣息,成雙成對,進進出出的,此處環境,不陽光也難,不開朗也難。

來到海頓社區大門口,有汽車停止通行的大柵欄,向警衛表明來意後,他通了電話,確認親戚在家,他打開了柵欄,才讓汽車進入。社區大門牌樓,高聳入雲,巍峨壯觀,很是氣派;社區入口馬路,大到離譜,大到嚇人,筆直的雙線大道,往前延伸,看不到盡頭,兩旁均有花台,種了奇花異草,花木扶疏,視野開闊,很是大氣。整體氣勢凌人,讓人驚艷,有如走入鄉村別墅旅館,綠波蕩漾,花團錦簇,美不勝收,處處驚喜,也處處驚奇。

民國931226日,印尼海底,一場芮氏規模達到9的巨大地震,引發高達30餘米的海嘯,史稱南亞大海嘯,死亡20餘萬人,加上失蹤人數,總數超過29萬,波及範圍甚廣,遠至波斯灣的阿曼、非洲東岸索馬里和模里西斯、留尼旺等國,泰國的旅遊觀光勝地,普吉島和攀牙灣都是重災區。海嘯後一個月內,我以臨床醫師身份,隨同疾管署中區管制中心長官,搭機前往泰國普吉島,在攀牙灣設置醫療站,支援醫療和防疫工作,我前後支援了10天。我眼見大軍艦、大商船,被沖到離岸1000米處。白天工作站在攀牙灣,晚上則住宿普吉島旅館,此處旅館都屬鄉村別墅型,風格就類似海頓公園,但海頓公園更寬廣,無邊無際,有如無數鄉村別墅聚在一起。

我開車深入,經過一座圓形高樓大廈建築,據說是高爾夫球場會館,也是社區活動中心。我依照警衛指示左轉,來到左側別墅區,我記得是獨棟別墅區的第一間,就是我遠房親戚家。我將新車停在社區停車場,社區管理嚴格,汽車不能亂停,馬路邊或空地都不行,馬上警告和開罰。我和一家人下車,走過大馬路,按壓門鈴,馬上有人來開門,是遠房親戚,我阿母娘家的表哥,我叫他表舅。表舅是近80歲的老頭,短小精悍,雖有點老態龍鍾,加上開完刀不久,拄著四腳枴杖,側著一邊身子,緩慢地走路,卻聲如洪鐘,精神抖擻,不減往日氣勢,比實際年齡至少年輕10歲。

阿母嫁入吳家,因家無恆產,阿爸半公職人員,民權市場聘僱人員,薪資有限,阿母少不了吃苦,除了家務操勞,還要出門幫人洗衣、打零工,賺點小錢,貼補家用。阿母生育強,共生了7個小孩,家裡兄弟姊妹多,食指浩繁,雖不至於三餐不繼,卻也難以溫飽。你或許會質疑:「你不是只有6個兄弟姐妹,怎多出一個來?」沒錯!是7個,但死了1個。我二姊仍在襁褓時,因罹患腸胃炎,持續嘔吐和腹瀉,無錢就醫,只能花少錢,就近找赤腳仙,胡亂給藥,終至抵擋不住病魔,拖了近10天,活不過2歲,就此煙滅灰飛,天人永隔,阿母哭斷腸。

因兄弟姊妹眾多,三餐想吃個飽,多不容易!我從國小畢業,升上初中後,青春期發動,食慾旺盛,食量大得驚人,每逢寒暑假,整鍋飯都要被我一個人吃掉一半,若不加以克制,甚至整鍋飯都吃了。豬油拌飯,淋上醬油,就是我最愛的美食了,若再能悶上一顆雞蛋,簡直就是人間美味了。我習慣吃上兩大碗公,不是一般的碗公,是超大型的碗公,可裝上3碗飯,我須吃兩大碗公,總共6碗飯,才感覺有吃到飯。後面,還要喝上兩大碗公的空心菜湯,我才感覺到真正吃飽了。家裡養了這種大食量的孩子,父母頭疼,真的很辛苦。

表舅大致了解情況,三不五時,叫人送來白米,一袋米是一斗,等於7公斤,好讓我們小孩吃個飽。當年,公教福利中心買米,大抵7公斤一包,要花多少錢?我已無記憶,大致上,不至於太貴。今日的全聯,從公教福利中心轉型過來,一包米從7公斤、6公斤、5公斤依序遞減,現都以4公斤包裝為主,甚至3.5公斤、3公斤、2公斤或1.5公斤的精緻包裝。4公斤要價190元上下,平均每公斤48元;若是小包裝的,號稱啥營養米、黃金米或鑽石米的,亂七八糟的,每包都要300元、400元的,平均每公斤100元以上。去年上半年,全聯不漲價專區,還有賣白米一包4公斤的,要價140多元,可省下50元,讓人足甘心,如今,不知何故,白米已從不漲價專區撤架了。

我不是對抗農民,農民是辛苦的,值得尊敬的,而是要向廠商抗議,不要把白米當暴利來賣,世上窮人還很多!在我的門診,不管是2030歲年輕小伙子,還是5060歲的阿桑,很多很多,還在領一個月2萬多元的基本工資。門診有一位患者,慈善團體會員,勞工階層,幼兒園娃娃車司機,每幾個月或半年,會召集同好,組一輛或兩輛遊覽車,拜訪各縣市殘障教養院或孤兒院,當場除了捐獻現金,更多的是一包包白米,讓我聽得想哭。我要跟你說的,不要被高價誘拐,購買精緻包裝的,就是鼓勵漲價。對一個70歲老頭來說,任何白米煮出來的飯,我都認為香噴噴的!

表舅是醫師,個性堅毅,沉默嚴肅,不苟言笑,對病患卻關懷備至,苦口婆心到多話,他在台中沙鹿、清水海線,開了一家不算小的精神病院,可住近百人的醫院,賺了不少錢,但你絕想不到,他年少時,家裡窮到跟乞丐差不多。民國65年,那年暑假,即將升上大學七年級,離醫院實習尚有兩個月時間,無所事事不行,總不能賦閒在家,所以,在阿母引薦下,跑去表舅的醫院當差,當表舅的跟班,跟前跟後,混口飯吃,也學點東西。兩個月內,我大半時間睡在病房裡,吃喝拉撒睡,都跟病患在一起。當我在醫院實習,輪到精神科時,也是關進病房內,日夜跟病患生活在一塊。

當我離開表舅的精神病院,預備去醫院實習時,表舅包了5000元紅包給我,慰問我的辛苦。當我將5000元紅包,我直認為是我兩個月的薪資,拿給阿母時,她直怪罪我,也叨唸了很久:「你表舅是我們家的恩人,你怎好意思拿他的錢!把錢退給人家吧!」阿母認為,我是去叨擾人家,住在人家醫院,還白吃白喝的,是我們要給錢,而不是拿人家的錢。不過,這5000元始終沒有退還,阿母還是留為家用。

我的實習大夫生涯,總共有一年,在台南的804總醫院。804總醫院,有我很多的記憶,如今已遷移,煙滅灰飛了。日據時代,804總醫院現址為日本台南陸軍病院。二戰後,國民政府接收此處,成立了陸軍訓練司令部軍醫院,經過多次變革,民國44年,改隸陸軍供應司令部軍醫署,名稱成為陸軍第4總醫院。民國49年,陸軍總部為統一醫院番號,遂改名為陸軍804總醫院,俗稱804醫院。民國89年,804醫院搬遷,醫院現址撥交成功大學,院舍成為成功大學力行校區。院舍似乎仍保存,就建築價值來說,它是全國僅存的一座,完整的軍事醫院建築群,古色古香,年代久遠,讓人懷念。

你可能會懷疑,男女長大成人,各自婚嫁,女的兒女成群,男的也兒女成群,為何三不五時,男的會給女的接濟白米,且持續接濟了十幾年,雙方又是表兄妹,難道兩人年少時,不曾有男女情愫關係嗎?沒錯!我也是這樣懷疑,但無憑無據,僅是猜測而已。我猜也僅是年少情懷罷了,因我阿母保守守舊,是很傳統的女人,她整個心思都在孩子身上,除了教養孩子,更是疼惜孩子,從來不打孩子,她的口頭禪是,「吃都沒有了,哪捨得打?」我這輩子,不曾被阿母罵過,也不曾被阿母打過,其他孩子也是一樣,我家裡沒有藤條或竹板的,當他對孩子失望時,只是含淚哭泣。

兩人不僅是表兄妹關係,年少時,兩家緊鄰,隔了78戶人家,同住在陳稜路口,那條窄巷子內,寬僅有23米,車子進不了,腳踏車勉強可通行,兩人應該常聚在一起,也玩在一起吧?不!豈只聚和玩在一起,應該是吃在一塊,甚至生活在一塊!怎說?下面故事很長,很悽慘,很無奈,請你耐心看下去吧。

我表舅的媽媽,就是我外公的妹妹,我要叫她外姑婆,是一個命運多舛,可憐又歹命的女人。嫁了丈夫,尚未生下我表舅,懷胎八個月時,丈夫拉人力三輪小貨車,因貨物裝填太多、太高,重心不穩,三輪車翻了,有如千鈞重的貨物,往下傾倒,重重地壓在丈夫身上。路人看到,驚嚇不已,盡快救人外,也趕快通知日本巡查,當日本巡查趕來時,丈夫被眾人,從貨物堆裡拉了出來,人已扭曲變形,臉孔翻黑,嘴唇發紺,多處骨折,且屎尿均失禁,解了一褲子,臭氣沖天,穢氣難聞,當然是氣絕身亡。日本巡查看了看,連急救也省了,送醫更不用了,直接開了死亡證明書,要人找來家屬,把屍體運回去埋了。

我外姑婆由我外公陪著,哭哭啼啼地來到現場,看到丈夫死狀,驚嚇又悲悽,當場昏死過去,失去意識,奄奄一息,害得我外公,一邊拜託他人,用人力兩輪小推車,將孕婦抬上車,送往鄰近的產婆家,自己則借來另一輛小推車,抱起屍體,放在車上,推著車子,回總爺街的租屋處。我外姑婆出嫁後,隨著丈夫,租住在總爺街,一間很破爛的木板屋裡。不是!是半土角半木板屋。

日據時代,大部分窮人家的房子,大抵是如此,下半部是土塊堆壘,上半部釘上木板,再加個屋頂,就成了一間房子,一處住家,生活起居在裡頭,勉強可遮風擋雨。當年,我長安街小西巷的老家,就是這種半土角半木板的房子,直到民國48年,發生嚴重的「八七水災」,土角崩塌了,沒錢修繕,怎麼辦?阿母不得不「標會」,自己當「會頭」,找來十幾名「會腳」,會腳不是親戚,就是鄰居,籌了兩千多元,才完成修繕。下半部從土塊,變成紅磚塊,上面塗敷水泥,再也不怕洪水了,堅固百倍,至於上半部,仍是釘木板。此老家還在,沒拆除,仍是半磚半木板,屋頂也是古老的小紅瓦。至今,小紅瓦很稀罕,彰化市區再也找不到另一間,有小紅瓦的房子了,我老家可是遺跡喔。

「總爺街」在哪裡?它是早期地名,今日年青人,根本不曾聽過此地名,也不知其緣由,它即今日的中正路二段106巷。滿清時代,此巷口正是彰化城的「北門」,故附近一帶有「北門口」之稱,我幼年時,還見過北門傾頹的遺跡,直到唸初中時,才整個拆除。因北門城外,有清朝總兵駐紮,故此街道有「總爺街」之名。當代人稱呼「總爺」,是對阿兵哥的抬舉,其實,清朝總兵權柄很大,相當於今日的軍長,統兵約萬人,豈會駐守北門小地方?我國小低年級時,我大阿姨家也住在這裡,跟我阿母最親密的,最關照我家的,就屬大阿姨,後來,我國小高年級時,大阿姨才舉家搬往觀音亭口,這就是我把車子繞經觀音亭的原因,讓阿母緬懷她過世的大姊。

我外姑婆被送到產婆家後,意識逐漸清醒,又開始嚎啕大哭,驚天動地,可能悲傷痛苦中,動到胎兒,產痛開始,一陣陣發作,羊水破了,很快進入了產程,嬰兒要提早出生了。因提早2個月,胎兒體型小,很快就要往產門衝,此時,產婆忙著準備剪刀等器械,當瞄了一眼產婦跨下,大吃一驚,糟糕!看到的是胎兒的腳丫子,不是胎頭,要難產了!由於早產2個月,胎頭仍未下降,尚未卡進骨盆腔,先生出來的,不是腳,就是臀部或肩膀,不可能頭先出來。

要難產了!怎麼辦?好理家在,上了年紀的產婆,經驗豐富,接生無數,據我阿母說,她家兄弟姐妹,也都是她接生的。產婆看到腳先出來,即刻衝上前去,顧不得準備器械,剪刀、臍帶繩都未準備好,連手也沒洗,馬上用手掌擋住產門,阻止腳繼續往外伸,接著,捲起袖子,遲疑了一、兩秒鐘,不管三七二十一,右手把胎兒的腳往裡推,同時把整隻手臂,硬生生地插進產門,顧不得產婦嘶聲裂肺的慘叫,只見產婆的手臂,在產婦子宮內乾坤大挪轉,上下翻騰了好幾下,當伸出手臂時,產婆虎口已扣住了胎頭,順勢往下一拽,胎頭跑出來了。

胎頭出來後,一切就簡單了,不過一、兩秒鐘的時間,胎兒以羊水當潤滑,整個身體一溜煙地,滑了出來,嬰兒也跟著哭出聲來,是個男嬰。產婆雙手接住嬰兒,開始熟練地綁臍帶、剪臍帶。產婆經驗豐富,膽大心細,加上胎兒早產,體型小,始能順利接生。嬰兒雖然比一般嬰兒小上一號,卻也接近2公斤,照顧有其困難,總能順利養活下來。當我外公從總爺街,丟下屍體,氣喘吁吁,上氣不接下氣,狂奔來產婆家時,嬰兒剛好生了下來。

我外姑婆還算好命,不僅撿回一條命,還母子均安,老天有眼,真是慶幸。然而,我外婆就沒這等好命,懷第六胎時,也是動了胎氣,血崩不止,胎頭卡在骨盆腔,進退不得,也是這位產婆接生,束手無策,當年哪來剖腹生產?彰基西洋醫學尚在萌發,也沒有婦產科醫師,拖了23天,只能眼睜睜,看著產婦流血過多,乾涸死亡。外婆死時,阿母才13歲。所謂動了胎氣,以目前醫學眼光看,應是前置胎盤,胎盤著床在子宮口附近,甚至覆蓋了整個子宮口,當接近臨盆,子宮開始收縮時,胎盤欲脫離子宮內膜,血管破裂,大量失血,以致死亡。

生產時,大失血的情況,除了前置胎盤,還有另一種情況,就是植入性胎盤。所謂植入性胎盤,就是胎盤不知何故,深深嵌進子宮肌層,當嬰兒產下,胎盤卻遲遲不產出,以致子宮大出血,若出血不止,只好動手術,切除整個子宮。民國74年,產痛發作,送老婆入彰基,生第二胎時,老婆有植入性胎盤,胎盤無法全部挽出來,前同事,婦產科醫師看了我一眼,低聲說了一句「植入性胎盤」,不遲疑地,整隻手臂伸進產門,從子宮壁,一片片,一塊塊,分成好幾次,硬生生,活生生,硬摘除殘留的胎盤。還好,有打麻藥,否則老婆也會像我外姑婆一樣,嘶聲裂肺慘叫了。

這位婦產科醫師,前彰基同事,溫文儒雅,文質彬彬,為人溫和,舉止斯文,我一輩子記得他,矮小的身材,少我23歲,感謝他,他是我一輩子的貴人之一。女人冒著生命危險,為你生下孩子,所謂的「生贏雞酒香,生輸四塊板」,當男人的,有須要向女人斤斤計較嗎?俗語說的對女人「惜命命」,也是應該的,用命抵命嘛!看到老婆受到的折磨,我能怎樣?我買房、買地,全歸我老婆名下,老婆命都能給我了,我還有什麽不能給的?

這是人生的悲喜劇,老天喜看人生悲喜劇,又是悲,又是喜的。我外姑婆是悲呢?還是喜?悲的是死了老公,孩子是遺腹子;喜的是生下麟兒,人生有了依靠。但無論如何,悲勝於喜好幾千倍,不!是好幾萬倍!因往後的日子,孤兒寡婦,家無恆產,無經濟來源,日子肯定難過了!

女人家剛生完,身體虛弱,有一日,沒一日地,坐著不像月子的日子,至於老公的遺體,由於夫家沒有任何親人,就由我外公,捲上草蓆,拖往彰化第一公墓舊址,草草埋葬了事。當我表舅功成名就,欲找回他阿爸遺體時,人事已非,尋覓不著,只好蓋了衣冠塚,裡頭埋了他阿爸,生前的黑色布瓜皮帽。家裡頓失經濟支柱,繳不起房租,只得搬回娘家,由我外公安排,住進陳稜路口,同樣那條窄巷內,一間更破爛的木板屋住了下來,房租更便宜,負擔更小。據大人說,我阿公也是經濟拮据,製作木桶、水桶營生,房租由我外公負擔,支付了十幾年,直到孩子長大。

日據時代,民生凋敝,生活困苦,男人都找不到工作,何況是女人家?偶而打零工外,大半生活都是我阿公接濟,有時餓慌了,就拉著兒子沿街乞討,討一個饅頭或一碗飯吃。很慶幸的,天無絕人之路,一枝草一點露,老天還是疼惜蒼生的,你絕想不到,我表舅可厲害了,壞竹生好筍,表舅天賦異稟,聰明絕頂,資質極優,唸彰化公學校時,成績都是名列前茅,今日所謂的學霸!我阿爸與表舅同年,也是彰化公學校畢業,卻沒有他的好成績。我阿母也是彰化公學校畢業,當然也沒他的好成績。他是天才,萬人中選一的天才,日本孩子更是瞠乎其後。

經公學校校長鄭重推薦,我表舅半保送、半考試,考進台灣公立台中中學校,即今日的台中一中。我外公承受很大經濟壓力,但看到孺子可教也,忍痛地,艱鉅地,省吃儉用,拼了老命,不求回報地,拼死拼活,贊助他,供他就學。他在校成績,照樣很優秀,學霸中的學霸,每學期幾乎都獨佔鰲頭,成了學校名人。畢業後,在我外公一不做二不休,狠下心來,鼓勵他,支援他,要他更上一層樓。老天體恤,我表舅竟然考上了,人人稱羨的,萬中選一的,台北帝國大學醫學專門部。這比考狀元、榜眼、探花,還要難上幾千倍。

從此,我表舅走上醫學之路,未來前途光明,前程似錦,康莊大道,前程萬里,成功在望,可悲的,遺憾的,老天也未免太毒辣了,開太大玩笑了,人生真的空歡喜一場,我外姑婆沒來得及,享受到半絲榮華富貴,在表舅醫學院畢業前夕,積勞成疾,一命嗚呼,遺恨終生,沒能看到自己兒子功成名就(11021日完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