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言歡能幾回：（九十一）同化激素練健身
作者：吳聰賢醫師
唐錢起：「上國隨緣住，來途若夢行。浮天滄海遠，去世法舟輕。水月通禪寂，魚龍聽梵聲。惟憐一燈影，萬里眼中明。」
阿蓁在泰國，動了變性手術，從全身麻醉中，幽幽清醒，他會因大勢已去，而感傷難過嗎？還是因人生翻轉，而雀躍欣喜嗎？其個人心路歷程，只能猜測，無能窺知，但傷口的疼痛，必換來心靈的疼痛，無限感慨和無奈，且後悔也來不及了，走不回去了！「我怎麼了？我到底怎麼了？我做錯了嗎？我做了錯誤的選擇嗎？我對得起父母嗎？我不肖啊！人生茫茫路，我走得下去嗎？」他大學畢業，必然想起先人的教誨：身體髮膚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毀損，孝之始也；立身行道，揚名於後世，以顯父母，孝之終也！他不聽勸告，瞞著父母，背著親朋好友，飛越重洋，萬里動刀，刀起刀落，痛徹心扉，豈能不黯然淚下，淚珠千行，哀傷飲泣？卻無人可哭訴。
若說變性手術很淒慘，那古代小男孩的閹割手術，血肉模糊，鮮血淋漓，更加慘不忍睹，也更加淒慘千萬倍，簡直無語問蒼天！其實，懵懵懂懂的7、8歲小孩，天真無邪地，在父母暗中安排下，莫名其妙地，被大人五花大綁，等喀嚓一聲，血濺滿地，疼痛竄進骨髓，哀嚎聲衝破萬里雲霄，此時，全然來不及了，也遲了！搞不清狀況下，小孩哪懂得問蒼天？或許，早已昏死過去了！除了古代小太監無語問蒼天外，還有一種小動物，也是無語問蒼天，何動物？公豬仔！當然，還有不少寵物，如貓狗等毛小孩，也常糊里糊塗地，被人類抓去閹割。公豬仔的閹割手術，你見過嗎？我可是見多識廣呢！
小時候，住在長安街小西巷，同住一個庭院內，分屬兩家的，大我20歲的堂兄，已結婚生子，在永興街萬芳戲院對面，租了間小店鋪，開了間小麵館，不浪費廚餘起見，他常年養豬，因庭院空間有限，勉強圍出小豬寮後，大抵只能養2、3隻，很少超過4隻，從小豬養起，養大了賣錢，以貼補家用。民國40、50年代，大家經濟普遍困頓，彼此很體諒，不僅我們家沒抱怨，左右鄰居們，也沒人抱怨豬臭味，相安無事，讓人足甘心。我是伴隨豬叫聲，看著豬長大的，也是聞著豬臭味長大的；偶而，三不五時，偷偷地，背著堂嫂，從滾燙的大鍋鼎內，撿兩、三塊香噴噴的，預備給豬吃的地瓜來吃，害得國小同學，常罵我最愛放臭屁，背後還叫我「臭屁大王」，欺人太甚，令人生氣！
剛買回來沒多久的公豬仔，堂兄會請專人來閹割，據說，閹割後的公豬，不會發情，長得快，肉也長得多，且肉少腥臊味，賣價較高。專家也是用小刀片，在豬的陰囊上開洞，用小鐵鉤，挑出兩邊睪丸，沒有用線綁血管，直接硬扯的，顧不了出血，就把睪丸強摘下來，然後，手指頭沾滿黑色泥漿，插進傷口內塗抹，也同時塗抹在傷口上，傷口沒縫合，就此大告功成，萬事OK，整個過程，花不上3分鐘，但抓豬仔和固定豬仔的時間，反而遠遠超過10幾分鐘！誰說豬笨？連小豬仔也知來者不善，心懷不軌，都懂得哀號逃竄呢！據說，黑色泥漿是黑墨汁和鍋底積碳，按比例，攪拌而成的，可以消炎消腫和止血，保證豬仔傷口順利癒合。你說看看，被閹割的小太監很淒慘，難道小豬仔就不淒慘嗎？內心肯定很幹譙！
古代的小太監，不單要閹割，還要去勢，連小雞雞也要斬去！跟變性人稍微不同的，小雞雞會留一些些，免得尿道往裡縮，再加上傷口結疤，尿道口被封閉了，尿道口不見了，永遠解不出小便了，問題可大條了！所以，去勢後，古代沒有導尿管，尿道口要插上大麥桿，至少3、4天，維持一個通道，方便往後解尿。傳說，古代皇宮，有太監去勢不完全，小雞雞留得太長，長大後，在三千粉黛的後宮裡，如魚得水，夜夜春宵，胡作非為呢！更傳說，有太監只閹割，但沒去勢，結果呢？成了嬪妃、貴人或常在，甚至貴妃和皇后的面首，讓皇帝狠戴綠帽呢！何謂面首？就是男妾，或稱男寵，專門搞性公關的啦！當面首的，是危險行業，被厭倦了，不是棄之如敝屣，而是人頭落地呢！
從上面敘述，撲朔迷離，腦筋打結，但簡單來說，古代宮廷太監男裝打扮，卻是「假男人」；今日變性人女裝打扮，卻是「假女人」，假是虛像，當不了真，永遠是假的。但兩者，終歸是不男不女，也是亦男亦女，雌雄莫辨。唉！真的是世上苦人多，想怨嘆，無從怨嘆，也怨嘆不完，越怨嘆，越淪落痛苦深淵！前者，想裝男人，為了三餐，不用餐風露宿，更想飛黃騰達，只能卑躬屈膝，日復一日，裝一輩子男人；後者，想裝女人，為了滿足心靈渴望，成為真正女人，追求真愛，卻陷入困境，也只能日復一日了。前者，迫於生活；後者，卻為腦袋所迫。
為了感謝阿蓁的配合，我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，尤其是我，感受良多，無限唏噓，當他靦腆地，遮遮掩掩地，穿上三角褲和褲襪，準備離去時，除了一瓶潤滑液外，我多給了他半打保險套，男用保險套，總共給了他一打，禮輕情意重，願他鼓勵嫖客多使用保險套，避免感染性病和愛滋病，保護自己，也保護別人。我們直叮嚀他，每幾個月，要來作愛滋病篩檢。他走到健康諮詢中心門口，用鞠躬的方式，向兩位防疫大哥和大姐，致謝和說再見。至於我呢？則用深深的擁抱告別，不單擁抱，還把臉龐緊靠我右肩，我聞得到他的髮香，身上也沾滿他的香水味，會是香奈兒嗎？天啊！女人投懷送抱，我一邊意亂情迷，一邊也耽著心，怕被衛生局長官瞥見，說我大庭廣眾之下，亂搞男女關係呢！
我為何意亂情迷？我不是故意的，也沒有吃他豆腐的意思，我對他的性別仍有點混亂，沒錯，表面是很標緻的年輕漂亮女人，但我心理卻有著抗拒，人家擁抱我，我豈能拒人於千里之外，無動於衷，甚至退縮婉拒？人之常情嘛，我總要回抱，他給我10分擁抱，我哪能只給9分？當我雙手懷抱他，觸摸到他背後的肌膚，溫暖、柔軟、圓滑和粉潤，很有感覺的愜意，我心動了，我迷惘了，整顆心把持不住，飛往九霄雲外了！更糟糕的是，他胸前那兩顆大酥胸，既然隆乳了，豈會隆個小酥胸？緊抵著我的胸部，自己老婆的胸部，也沒有如此宏偉，也沒有如此Q彈有勁，那種舒服的感覺難以形容，舉世無雙，天下無敵，卻害我瞬間心悸發作，胸口蹦蹦亂跳，也引發身體顫動。他應感覺得到，他不知我有心悸宿疾，或許誤以為我心動了，我愛上了他呢？
有彈性的酥胸，粉潤的肌膚，以及吹彈可破的皮膚，不用懷疑，他必然用了不少女性荷爾蒙，所謂的雌性激素，以增進女人的體態和性感。怎使用女性荷爾蒙？口服的或注射的？還是局部外擦的？外擦的擦在哪裡？當然是女陰，女人常擦在前庭部，包括陰道口和尿道口，也塗抹在小陰唇和大陰唇上。我不好意思問他女性荷爾蒙的事，適而可止，否則得寸進尺，打破沙鍋問到底，探人隱私，窮追猛打，不僅不禮貌，也不懂得感恩，我把他當成老師般的感恩。女性荷爾蒙是有療效的，但是否易致癌？包括乳癌、卵巢癌、子宮頸癌等，是無法排除的，是有因果關係的，使用上，個人須深思熟慮，不要不聽信醫師勸告，自以為是，七老八十的，還胡亂打針吃藥，甚至吃成藥、廣告藥等，毀了健康，害了自己。
變性人使用女性荷爾蒙（雌性激素），使自己女性化，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，讓我想到某種人，相反地，會使用男性荷爾蒙（雄性激素），那就是健身房練健身的人，尤其身負一身肌肉，想展現自己健美，參加健美比賽的。他們不是使用男性荷爾蒙，而是使用同化類固醇，不過，兩者大抵相近，同化類固醇來源於雄性激素。把天然的雄性激素，所謂的睪丸酮，產自男人的睪丸，用人工方法，改變其化學結構，降低了雄性激素的活性，提高了蛋白同化的活性，所得的半合成激素類藥物，稱之為同化類固醇。所謂同化，意味著可以促進細胞生長與分化，使肌肉擴增和變粗，甚至提高骨頭的強度和粗細。另外，亦有異化類固醇，作用則相反，讓人消瘦憔悴，體重驟減，屬生理學範疇，我不去細談了。
最近一、兩年，在門診，連續遇到2、3位健身者，年紀輕輕的，20剛出頭，手扶著腰部，跑來我診間，說運動受傷，筋骨拉傷，肌肉酸痛，因趕著幾個月後的健美比賽，要求打針吃藥，減緩疼痛，以便繼續重量訓練，進行最後衝刺，博取好名次。健身者喜歡穿無袖白色汗衫，秀出上半身紮實又爆結的肌肉，尤其是胸前的大、小胸肌，上臂的二頭肌、三頭肌，肩膀的三角肌，以及脖子的擴頸肌，每條肌肉都壯碩肥大，相當突出，他們身材結實，線條分明，單一條上臂，就有我的四條粗，肯定力大無窮，很是雄壯威武，非常有男人氣概，讓人驚艷，也令人羨慕，不禁誇讚他們「好身材」，他們自得意滿地不謙讓，喜形於色地接受誇讚，還自稱成果是有代價的，不單要花時間苦練、淬煉，也要花錢的。
健身是要花錢的。今日，很流行健身房健身，免入會費，免手續費，不限次數，不限時段，不限館別，提供器材和團體課程，平均每月500-600元，可一年契約或半年契約，器材分兩類：一般器材和機械式器材，前者有啞鈴、槓鈴、壺鈴等，後者有臀外展機、闊背下拉機、坐姿划船機等。上述是基本花費，若想有一對一的健身教練，須另外收費，每堂課1300-2000元之間，平均每小時約1500元。若想健身有成，有傲人的肌肉線條，可上台展示，甚至參加健美競賽的，則須花更多的錢，花錢注射同化類固醇，每2-4個月療程，要花上10幾20萬元，甚至更高。我原本以為，注射同化類固醇須醫師處方，在醫師監督下，有醫師處方才能買到藥，沒想到卻完全是黑市行為，也是密醫行為，由所信任的健身房教練，依據他個人的經驗，決定處方、配藥和劑量，就直接進行肌肉注射了。接受這種密醫行為，糊裡糊塗地，不顧自身健康，足夠地笨蛋，也未免太膽大了！
施打同化類固醇，成效確實驚人，幾乎是立竿見影，使人著迷，奮不顧身潦落去，但背後隱藏著危機，讓人不寒而慄，這類作用於全身的激素類藥劑，稍微動一下腦筋，也知道具有危險性，其副作用、併發症豈會少？任何有良知的醫師，絕不敢任意下處方！有哪些併發症？心血管疾病、心因性猝死、冠狀動脈硬化、心肌梗塞、心臟肥大、肝臟肥大、腎臟疾病等，都是常見的併發症。此外，由於外來的同化類固醇，會抑制人體自然睪丸酮的分泌，造成個人雄性激素不足，以致引發性功能障礙，包括陽痿、睪丸萎縮、舉而不堅、早洩等併發症。男人外觀雖雄偉，全身是肌肉，線條粗壯，卻是銀樣鑞鎗頭，虛有其表，幹不了事，有如被閹割的男人，豈非痛苦不堪，悔之晚矣？
往後的日子，阿蓁很聽話，接受我們的建議，大約每半年，他會來健康諮詢中心，找防疫人員作免費愛滋病篩檢，也順便到疾管科辦公室來看我，但連續作了3、4次篩檢後，2年後，就此銷聲匿跡，再也沒出現了，我猜測應是換了工作地點。彩虹奇蹟健康諮詢中心，位於衛生局樓下的防疫隊辦公室內，跟衛生局有區隔，有獨立的門禁，衛生局門口有成功停車場，停車方便，民眾出入方便，隱秘性也高。大抵每個月，第4個週六下午，屬於愛滋病篩檢日，篩檢時間從下午2點至5點。除了愛滋病篩檢外，另有心理諮商時段，聘請專人進行諮商服務，大抵每個月兩次，須事先預約，原則上是週四晚間時段，確切時間和時段，請上衛生局網站搜尋。愛滋病篩檢和心理諮商，全部免費，其相關費用和支出，大半由疾管署補助。
數年後，民國105年，我突然接到阿蓁的電話，他打來我的手機，在電話那頭，他嘶聲力竭，哭得淅瀝嘩啦，「科長...！我人在彰基的感染科門診...，今天來複診，檢查結果...，醫師說我愛滋病初篩陽性，西方墨點檢查也陽性...，不僅如此，還說...我的CD4淋巴球低於200，已經發病了，必須開始接受愛滋病療法！科長...，我命苦啊！人家不想活了！人家要怎麼辦...！」我聽到他捶胸和踱腳聲，他傷心欲絕，哭聲淒慘，泣不成聲。愛滋病發作，其潛伏期約3-7年，可見他感染愛滋病毒，至少有3年，也就是說，他應3年以上沒篩檢了。既然發病了，就得勇敢面對，接受愛滋病雞尾酒療法，不能心存觀望，也不能諱疾忌醫，更不能自我放棄。
想起昔日，他對我那樣開誠布公，坦然無私，誠懇待我，我虧欠他一份人情，必得還這份情，另一方面，也擔心他想不開，自我了斷，走上絕路，人命可關天啊！我迫不及待地，跟同仁口頭交代一聲，從衛生局後門，抄小路，用跑步的，不顧是否心悸發作，慌慌張張地，快速衝往彰基。彰基離衛生局，3、5分鐘路程而已。來到彰基感染科門診候診室，雖多年不見，但變性人的外觀和氣質，加上第三性公關，穿著打扮就是不一樣，樸實中帶妖艷，一眼望去，立刻發現他，我不發一言，走上前去。他也立刻發現了我，看到我的臉孔，沒看我胸前的識別證，馬上認出我來，即刻走上前來，不顧眾人眼光，眾目睽睽之下，偌大候診室，摩肩接踵，人來人往，少說近百人，雙手張開，狠狠地擁抱著我，頭靠在我右肩，如喪考妣般，又如走丟的孩子般，不顧一切，痛哭失聲。
我很意外，也很尷尬，眾多候診病人，張大眼睛，瞪著我看，因哭聲太驚天動地了。沒人知道他是變性人，沒人知道我倆的關係，以為哪裡來的死老頭，老不修地使把妹手段，始亂終棄，害得年輕女孩傷心欲絕呢。我很後悔，沒事先把識別證藏起來。甚至，連診間的跟診護士，受驚嚇地，從診間門縫，探出頭來，用狐疑的眼光，也是怪罪的眼光，瞪了我一眼。糟糕！跟診護士認得我，她知道我是衛生局科長，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！如果有好事之徒，要毀我於一旦，用手機拍照上傳，證據確鑿，萬口鑠金，百口莫辯，我包准死定了！「哇！是吳科長耶！很不應該，當公務員的，拿國家薪水，上班時間，竟然私下跑去把妹！妹妹在醫院哭泣，難道女生懷孕了？有好戲看了，看公家怎麼處理！」誤會大了，真要丟光天上父母的臉了！
因從事傳染病防治業務，彰基每一位感染科醫師，還有醫院院內感控小組的成員，上上下下，少說近10名感控護理師，我都很熟，其實，不單彰基體系醫院，連秀傳體系醫院，以及部立彰化醫院的，都很常見面，也都很熟。我重新帶阿蓁，敲門進診間，避免耽誤醫師看診，我不多耽擱，長話短說，禮貌性地，跟感染科醫師打聲招呼，請他多關照。彰基門診，尤其上午診，一診普遍要看百餘人，醫師的時間很寶貴。接著，怕誤會擴大，等他領完藥，不多待半秒鐘，我領著他回衛生局彩虹奇蹟健康諮詢中心。我請來一些防疫同仁，大家七嘴八舌，一邊安撫他，請他放下心，不要再哭泣，愛滋病有藥物可治療，絕非絕症；一邊給他相關衛教，指導他未來的日子，如何面對愛滋病。
你有動過腦筋嗎？你曾經想過嗎？既然阿蓁是高風險的愛滋病感染對象，為何不直接給他預防性投藥？你說的沒錯！早晚會感染愛滋病，為何不事先預防性投藥，防範於未然呢？例如，長照、教養院等人口密集機構，發生了流行性感冒群聚事件，同屋簷下的接觸者，我們會給「克流感」預防性投藥，預防流感發生，沒發病情況下，就開始給藥治療。又如，醫院護理同仁針扎事件，警察抓煙毒犯受傷事件，經過醫師評估風險性後，不管是否感染，也會先給予愛滋病預防性投藥。另外，愛滋病孕產婦，為了避免生下愛滋寶寶，醫師不必評估風險，也會直接給預防性投藥，預防性投藥還分兩種：一種是生產前，孕婦給藥；一種是生產後，新生兒給藥。明顯地，愛滋病有預防性投藥，為何不讓阿蓁感染愛滋病前，也接受預防性投藥？你想過此問題嗎？
愛滋孕產婦生產，不必考慮，不用評估，二話不說，沒商量餘地，我們防疫人員會出面勸說，幾乎半強迫地，逼她就醫，必得接受預防性投藥。護士小姐針扎、警察人員外傷，經醫師評估後，大抵也會給預防性投藥，沒有一位儍醫師會笨到拒絕開藥，不怕一萬，只怕萬一，所謂的風險評估，醫師心裡還另有一把尺，用來保護自己的尺，為避免惹上醫療糾紛，除了專業告知，正反兩面俱告知外，也必然察言觀色，旁敲側擊，順從病患的意思，開出預防性投藥。孕產婦、護士、警察都能給藥，阿蓁為何不能給藥？聞道有先後，術業有專攻，各行各業均具有其專業，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，否則，每個亂搞性關係的、施打毒品的，不管是阿貓或阿狗，都可預防性投藥囉？個人總結下來，有四點原因，阿蓁不適合預防性投藥，即使用了，也肯定無采工，徒勞無功。
第一點原因，預防性投藥健保不給付，須個人自費。預防性投藥須連續服藥28天，不是2天或3天，也不是1週或2週，時間挺長的，大抵要花費2萬多元，一筆不小的金額。孕產婦和新生兒預防性投藥，疾管署用公務預算，一分一毫全包了；醫院護士，則由院方掏腰包負責；執勤警察，則由警察局掏腰包負責，總之，頭上有高人頂著，所以，我們疾管科會依據疾管署公文，函轉各醫療院所和警察局，必得編列相關預算，尤其是公家單位，以備不時之需，不能推託沒錢、沒預算，不負責任地甩鍋給個人。至於阿蓁呢？誰會幫他付這筆錢？夜店老闆？別做夢了！他負擔得起2萬多元嗎？或許你會說，生死關頭，即使借錢，甚至高利貸，也要借錢來花？是這樣嗎？不見得，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呢！
第二點原因，預防性投藥有副作用。不要誤以為，僅是預防性投藥，又不一定發病，只須服用1、2種藥即可吧？錯！跟一般雞尾酒療法大抵類似，全照規矩來，保證不掛一漏萬。我公職期間，為了防範結核病，帶頭示範，接受預防性投藥，一天吃3顆藥丸，服用9個月，總共吃了810顆藥丸，肚子當藥櫥。愛滋病預防性投藥，可能發生的副作用，包括：腹瀉、噁心、疲倦、頭痛、肌肉酸痛、發燒等，因人而異，有的相當嚴重。我曾遇過某警員，忍受不了副作用，特別是全身酸痛，以致半途而廢，不願再繼續服藥，他本人放棄吃藥，警察局長總不能硬逼他吃藥吧？我當防疫科長的，更無權置喙了。追蹤結果，好理家在，警員平安無事，但公家那2萬多元藥費，只能打水漂了。阿蓁能忍受那副作用嗎？身強力壯又剽悍的警員都如此了，何況是他？
第三點理由，預防性投藥不是百分百有效。危險性暴露後，原則上，72小時內，接受醫師評估和給藥，預防效果最好，但切記，預防效果僅達90%，或許多些，而非100%，漏網之魚仍不少！也就是說，10個人接受預防性投藥，9個人成功，1個人失敗，那個人照樣感染愛滋病毒，你說，這種成功比率算高或低？若超過72小時呢？仍可投藥，但預防效果逐日遞減，可以說效果不佳！至於7天以上呢？甭提了！完全沒有預防效果，吃了，等於白癡！花錢照樣買不到心安！阿蓁經濟不好，向朋友借錢，花百萬去泰國動變性手術，可能還欠著錢呢，為了節省那2萬多元，說不定跟它賭一把，不願花錢吃藥，僅用祈禱的，祈求愛滋病毒不要染上身。
醫護人員不小心針扎，感染了愛滋病，院方會賠償嗎？別做夢了，保證推給勞保局，說勞基法怎麼規定，就怎麼辦理。勞保局會賠償嗎？怎麼賠償？應該有案例，值得探討。勞保職災有醫療給付、傷病給付、失能給付和死亡給付，遺憾的，感染愛滋病毒後，精神、工作、同儕、人際關係或社會地位等，傷害均極大，卻用不到，也領不到上述給付，你說要如何賠償？警察逮捕嫌犯，因公受傷，感染了愛滋病，警察局會賠償嗎？絕無可能，不可能賠償，因年度無此預算，往後也無此預算，依然推給公保，公保怎麼規定，就怎麼辦理，公保會有因公感染愛滋病的賠償規定嗎？保證絕無此法條吧！我個人猜測，眾人會三緘其口，閉口不談，純屬隱私，隱藏此事，讓醫護人員和警察人員，改換其他較輕鬆的工作，繼續幹他的醫護工作和警察工作，否則，往後30、40年的職業生涯怎麼過？總之，不幸感染了愛滋病，金錢賠償得了嗎？當然不能！只能自嘆倒楣，暗自神傷，自求多福了。
第四點原因，預防性投藥沒有終生保護作用。預防性投藥不像疫苗，某些疫苗，施打一劑、兩劑，或者三劑，就可獲得終生免疫，不怕疾病侵襲，但預防性投藥無此能耐，它沒有終生保固，當次暴露，當次有效；下次暴露，仍須重頭再28天的預防性投藥。例如前述，結核病的預防性投藥，我暴露在結核病環境之下，我服用了9個月藥物；若9個月後，我又暴露在結核病環境之下，我仍須再接受9個月的預防性投藥，人要瘋掉了，簡直是沒完沒了。愛滋病預防性投藥就是如此，不僅沒完沒了，也無休無止，更無窮無盡啦！以阿蓁來說，他從事第三性公關，每天，時時刻刻，都暴露在危險環境中，暴露一次，就得服用28天藥物，他每天暴露的話，豈非一年365天、兩年730天、三年1095天...，天天都要服藥？煩死人了！不如讓它感染算了，不但省事，也能省錢，因感染愛滋病毒，以致發病後，接受雞尾酒療法，僅須負擔掛號費，至於診察費和藥費，健保完全買單，省事多了，也省錢多了，一輩子吃藥都免花錢。
從上述四點原因分析，我預估得到，阿蓁不會接受預防性投藥，因事實上，無此意義，也無此必要，算多此一舉啦。我也預估得到，阿蓁早晚要感染愛滋病，不是不到，而是時候未到，總有一天會到，說白一點，這是第三性公關，難以逃脫的宿命。這種宿命，比起娼女來，還要嚴重千百倍，因會找上第三性公關的嫖客，必有特殊癖好，例如雙性戀者，他們橫跨兩性，男性和女性都行，兩性都很能幹，以致容易把同性戀世界的愛滋病，引進到異性戀世界來，彷彿在異性戀世界，投下一顆原子彈，甚至是氫彈或中子彈，必然傷亡慘重，死傷無數，說他們是始作俑者，麻煩製造者，似乎不為過。其實，不單是雙性戀者，毒癮愛滋個案，也是異性戀世界的引爆者，始作俑者，麻煩製造者！總之，這兩類人，都是愛滋孕產婦的製造者！我疾管科的愛滋防治工作，特以愛滋孕產婦為重，要死要活地，追得最緊，追得最密，也追得最兇，因一屍兩命，也一屍兩病，豈能不盡忠職守？
阿蓁在我們健康諮詢中心，哭得死去活來，哭得眼睛紅腫，直喊著要自殺，直到哭累了，喊累了，才沉默下來，低著頭直嘆氣。他為何嘆氣？兩點原因。第一點原因，愛滋病是20世紀黑死病，也是21世紀黑死病，到目前為止，沒有疫苗可預防，沒有疫苗可治療，也沒有藥物可治癒，只能終生服藥，控制病情。其實，這也算不錯的，可接受的結局了，好好服藥，可天長地久呢，就等往後醫療進步了。第二點原因，生活將陷入困境，無法再從事性交易工作，斷了經濟來源，三餐將不繼，甚至餐風露宿。我的防疫同仁，衛教的重點，除了按時服藥，避免產生抗藥性外，也再三叮嚀，不得有性行為，免得把愛滋病傳染給他人。有防疫同仁，特別拿來「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及感染者權益保障條例」，指著條文說：明知自己為感染者，隱瞞而與他人進行危險性行為，致傳染於人者，處5年以上12年以下有期徒刑。害得他，邊嘆氣，邊哭泣。
法官講情理法，法條也很有人情味的，它把人情味藏在條文中：與他人進行「危險」性行為，且「傳染」於人者。這裡頭藏了兩個涵義，以阿蓁為例說明如下。第一個涵義，把「危險」甩鍋給對方。如果，阿蓁事先有警告嫖客，「為了避免愛滋病傳染，請依照疾管署規定，務必戴上保險套。」防治愛滋有一套，就是要戴保險套，這是我公衛端衛教宣導的口頭禪，若嫖客拒絕戴套，導致往後感染了愛滋病，阿蓁要被判刑嗎？從事性交易，違反了「社會秩序維護法」，算違警罰法罷了，僅拘役、收容或罰鍰，絕不會判處5至12年有期徒刑，即使是恐龍法官，可能要高抬貴手，網開一面了。說白一點，又不是地球毀滅，也不是行星撞地球，阿蓁豈須擔什麽心？
第二個涵義，讓「傳染」死無對證。從危險性暴露，到感染愛滋病毒，少說要花上2-3個月；從感染愛滋病毒，到愛滋病發病，可能要花上3-7年，這麼漫長的日子裡，誰還記得感染源是誰？是西邊的西施，還是東邊的東施？是台北的July，還是高雄的Amin？必然是查無實證，阿蓁可以辯駁：「他性好漁色，喜愛拈花惹草，不知何時何地，被他人所感染的，有什麽證據說我傳染的？法官大人，說不定，反而是我被他傳染的，請法官明察秋毫，秉公處理，還我清白。」高高在上的法官，為之語塞，豈能不啞口無言，重新調查，尋找證據？審判下來，必然拖年延月的，難以定讞。如此說明下來，阿蓁何須擔什麽心？當然，這是藏在法條下的辯詞，我當科長的，從事公職，以終身防疫人自居，不能知法犯法，昧著良心，指導阿蓁違反法條，逃避刑責。（111年3月11日完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