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袍診間驚奇 四十三、老年癡呆症:人性之不堪(上)


白袍診間驚奇
四十三、老年癡呆症:人性之不堪(上)
作者:吳聰賢醫師
診間門,被輕輕推開,一位老患者,坐在輪椅上,由一位罩著暗褐色頭巾的印尼看護工,倒退走的方式,緩慢地拉著進來,後面還跟著兩位家屬,應該是患者的兒子和媳婦。患者,年老的阿婆,年紀不小,電腦病歷顯示89歲,虛歲就是90了,她銀白色頭髮,稀稀落落,蓋不住前額,也蓋不住頭頂,主要分散在兩邊耳後,三千煩惱絲,剩不到百根,幾乎可以逐根算出來,可說禿得很徹底。
人老了,童山濯濯,再自然不過了,絕對難與年輕時秀髮披肩作聯想。此外,她滿臉皺紋和老人斑,每條皺紋相當深,可以一次夾死五隻蒼蠅;好幾個黑褐色的老人斑,則爭著向我招手,足有五元銅板大,加上整個身體縮陷在輪椅內,讓她顯得老態龍鍾,枯槁憔悴,幾近油盡燈枯。歲月不饒人,這是正常的老化現象,所謂「五十歲以後,美的醜的都一樣」,人老了,尤其八、九十,到頭來,仍然醜到讓人退避三舍,小孩見了,還會惡夢連三夜。
人老了,如果臉型端正些,且慈眉善目,還不會嚇到人,但是,她卻一點也沒。然而,對八、九十歲的老人,這些要求是太過奢望了。臉型來說,她牙齒掉了大半,剩不到五顆,牙套裝不上,也套不牢,裝裝套套,乾脆放棄了,以致牙床逐漸萎縮,上顎骨、下顎骨,也跟著萎縮和變形,講起話來,結結巴巴,含含糊糊,且整個下巴歪向左邊,好像脫臼般,在空中擺盪著,那種嘴型不僅看了恐怖,還相當噁心。我真懷疑她怎麼咀嚼東西?又如何吞嚥東西?
至於慈眉善目,更是差遠了,老人家很焦躁,臉孔漲紅,雙眼圓睜,瞪得老大,眼睛都要掉出來,好像溺水前的掙扎,眼神充滿驚慌和恐懼,又像世界末日般,眼神充塞絕望和失落。其實,這些眼神都是假的,空洞才是真的。從進入診間開始,老人家幾乎沒有半秒鐘停頓,嘶啞地大聲直喊著:「...我要打針!...我要打針!」我真怕她喊破喉嚨,我也相信她不清楚打針的意義,幹麻打針?打什麼針?治什麼病?
當我面對面看診時,老人家才稍微安靜下來,不再嘶喊,我問她:「哪裡不舒服?會頭痛嗎?喉嚨會痛嗎?有沒有咳嗽?」其實,我是問給家屬聽的。門診大半是感冒病患,幾乎佔上一半,這些問話已成我的口頭禪。「中午有吃飯嗎?有吃一碗嗎?乾飯或稀飯?肚子會不會痛?會不會脹?今天有大便嗎?」這是我問給印尼看護工聽的。風燭殘年的老人,吃得下,大得出,就能多活幾年。門診不少老人,不會在意吃多、吃少,更不在意吃好、吃壞,只在意今天有沒有大便,常會向我描述,「今天嗯了很久,才嗯出一小條。」還用手指頭仔細比劃大小。
老人家瞪大眼睛,眼睛茫然,有聽沒有懂,又像睡夢中,呆若木雞,接不下話,無法溝通,都是印尼看護工,丟三落四地幫忙回答。語言不是很通,印尼看護工也是茫然,疑惑的眼神看著我,必須我比手畫腳,她才能了解頭痛、喉嚨痛或咳嗽。她也分不清乾飯或稀飯,「有!有吃飯,飯!不多,一點點!」但對「大便」兩字特別清楚,忙著理直氣壯地回答:「有!今天,有!有大便!」不能怪看護工,她們主要的使命,就是照顧老人吃和拉,其他的,一日且過一日,聽天命。
老人家乾瞪眼,不知道如何答腔,也不懂得答腔,空洞地看著我,不然,就是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,兩根食指正緊緊地交纏著。老人家不開口,嘴巴卻不停地繞圈圈,左擺右擺地嚼動著,好像嘴裡塞了口香糖,又好像正在咀嚼檳榔,其實,嘴裡是空的。這種無意識的,很像強迫症的嚼動,在癡呆老人的身上,還不算少見,或許可當成老人癡呆症,診斷上的一項臨床病徵。
如我預料的,這是老人癡呆症,同時合併老人精神病,因鹿港基督教醫院長青院區,就是如此診斷的。此院區,原本是獨立的醫院,位於鹿港新開闢的鹿東路上,故名鹿東醫院,隸屬於彰化基督教醫院,不知何因,後來併入鹿港基督教醫院,成了長青院區,也同隸屬於彰化基督教醫院。美名為「長青院區」,其實主要是精神科病院。我在衛生局時代,不管是疾病管制科、醫政科、保健科或藥政科,包括毒品危害防治、愛滋病防治、精神病防治、自殺防制、家暴防制、性侵害防制等公共衛生業務,鹿東醫院都基於社區公益,積極配合辦理,難能可貴。
老人家長期在長青院區就醫,固定拿老人癡呆症和老人精神病,慢性處方箋的藥物,到咱診所來,根本沒什麼有處理的,只是如老人所願,自費打個營養針罷了,大抵是維他命B1B6B12或是胺基酸等小量綜合針劑,對病情幫助有限,或許完全沒有幫助,但至少不害病情惡化。這類營養針,對上了年紀的老年人,蠻有號召力的,認為對身體很補,比吃山珍海味還營養,尤其紅色的B12,肯定補血,眾人均認定,若看診沒打針,就等於沒就醫,等於白看了。這類針劑,不是治療所必須,健保不給付,只能病患自掏腰包,瘦了病患,肥了醫師,但得利最豐的,則是後面的藥廠。
其實,打針蠻有它的效益,或許是小時候養成的就醫習性,有打針,就有效。門診的外勞裡頭,包括越南、印尼、泰國和菲律賓,就以越南外勞最愛打針,常主動要求打針。媳婦就說:「老人家打完針後,對病情有幫助,情緒會穩定些,不會那麼躁動,不至於半夜,大吼又大叫的。」不過,藥效有限,隔天又大吵大鬧的,甚至只維持幾個小時,又開始哇哇叫了,吵著要打針!應該說病患記憶有限,根本搞不清楚有沒有打針,也搞不清楚何時打針。
老人癡呆症,美其名為失智症,跟老人精神病一樣,都是挺難治療的疾病,彼此互為因果,且常合併發生。前者,治療效果有限,沒有哪家藥廠敢說可以治癒,說好聽的,可以延緩癡呆的進行,讓癡呆不要進行得那麼快,真的嗎?進展快或慢如何定義?個體狀況不同、基因不同、條件不同、環境不同,如何作界定?各類動物試驗研究計畫、人體試驗研究計畫,啥病例對照研究,啥小於0.05P值統計資料,你相信嗎?我不相信,笨蛋才相信!統計可以騙人,不見近日的總統競選民調,行行色色,五花八門,簡直天女散花,笑話人間。
藥商對醫師話唬爛,醫師再對病人話唬爛,病人病急亂投醫,走投無路情況下,沒有其他選擇,只能乖乖吃藥,吞下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藥,沒治好病,錢已花了出去,而錢大半都進了藥商口袋。藥商吃雞腿,醫師嚼雞肋;藥商吃肉,醫師喝湯。不給藥的醫師還算醫師嗎?不是有良心的醫師,簡直是不知上進且沒路用的醫師!為了留住病人,為了留住顏面,醫師無意間,變成了扒錢共犯。
至於老人精神病呢?治癒別奢望,也別夢想,能改善病情嗎?跟老人癡呆症一樣,治療效果也是有限,鎮靜安眠藥、情緒穩定劑、抗精神病藥、抗焦慮藥、抗憂鬱劑、抗驚厥劑等,連腦代謝改善劑、中樞神經興奮劑,各類亂七八糟的藥物都用上了,有效果嗎?不少家屬的反應,「沒有效果!有吃藥和沒吃藥,沒多大差別,好像越吃越嚴重呢。」不僅沒有效果,還可能誘發其他副作用或併發症。坦白說,連安眠都搞不定,遑論其它?
據媳婦說,這位九十歲的老人家,每到晚上,特別的亢奮和焦躁,常半夜一、二點,不睡覺,瞪著眼睛,躺在床上,自言自語,甚至大聲喊叫,大聲罵人。喊什麼?聽不清楚,接近胡言亂語!罵誰?不知道,好像在罵人,又好像與鬼對罵!嚇得睡在隔壁床的印尼看護工,不時魂飛魄散,睡不安穩,也噩夢連連。不僅如此,因半夜喊叫,吵人好夢,鄰居多次抗議,甚至報警檢舉,雖多次道歉,猛賠不是,仍害得鄰居關係不睦,紛爭不斷,不知如何是好。
可恨的,老人家半夜吵人,白天則睡得像死豬。躺在床上,必然睡著;半躺在沙發看電視,沒半分鐘,馬上呼呼大睡;坐在輪椅上,照樣沒半分鐘,也立刻睡著;你跟她講話,一句話還沒講完,瞬間就進入夢鄉。連三餐餵她吃飯,也是半餵半睡,睡覺的時候比吃飯的時候,還要多得多。總之,就是晨昏顛倒、日夜不分,好像患了時差症候群,也許松果體故障,分泌不出褪黑素呢。會不會鬼怪附身,專門來找碴的,故意來折騰人的?
據媳婦說,老人家,在五、六年前,行動還算自如,可以到處走動,結果常迷路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老人家不值錢,且是鄉下地方,不擔心被搶劫或被綁架,卻擔心路上被車撞死傷,也擔心跌入溝渠或田埂溺水,所以,不少好心人士,都會將她送往派出所,經過一番折騰,才請慌張的家屬領回。送了兩次後,派出所已建檔,只要她被送進派出所,電話一撥,就通知家屬領回,害得家屬羞愧,耗費社會資源,直向警員彎腰致歉。
行動自如,走丟是一回事,更可怕的是,老人家分不清晝夜,搞不懂早餐、午餐和晚餐,也記不起自己是否吃過飯,常三更半夜起床,走去廚房,開瓦斯,煮飯又煮菜的,說她晚餐沒吃,或說她早餐沒吃,沒有人理她,肚子餓得要命。結果,人離開了廚房,忘記煮飯這回事,多次爐火沒關,湯糊了,菜焦了,屋內濃煙密布,家屬睡夢中驚醒,才免得火燒屋。有一次,最嚴重,也是爐火沒關,把廚房天花板燒了,鄰居半夜發現,通知119,才免發生悲劇。幾次事故發生,家屬嚇死了,才聘請外籍看護工照顧,同時嚴禁她入廚房動瓦斯。
我故意問家屬:「她會疑神疑鬼,還是脾氣暴躁,罵你們偷她的東西嗎?」媳婦馬上呼應,「是啊!更早期,大約七、八年前,或許十年前左右,她常罵我是小偷,偷走她的金項鍊,也常罵孫子偷她的錢,更常罵兒子偷走她的印章。」老人癡呆症常見的症狀之一,就是疑神疑鬼,懷疑家人偷走她的東西,以致家人感情搞得很緊張,只要原因是老人家喜歡藏東西,如存款簿、印章、圖鑑、現鈔、金飾等,等藏了,往後忘記了,找不到東西了,就誤以為家人偷走了,駡東駡西的,搞得家裡汙煙瘴氣,對立連連。
對老人癡呆症來說,忘記回家的路,疑神疑鬼,忘東忘西,不分晝夜,不知飽暖,都是很常見的症狀,但另有一種症狀,則是相當噁心和下賤的,幾乎失去了做人的尊嚴,活得很沒意義。民國86年,我從臨床走入公衛,我在衛生所當主任,轄區有一居民,八十三、四歲的長者,罹患老人癡呆症多年,某日,由媳婦推著輪椅,來衛生所就醫。非常傻眼的,這位長者竟然,從衛生所門口開始,持續對著媳婦高喊著:「妳讓我幹!好不好!」霎時,整個衛生所的人都矇了,天啊!怎會這樣!
某位,迎上門去,準備接下輪椅的年輕未婚公衛護士,白白淨淨的,老人看到了,仍接著喊叫,「妳讓我幹!好不好!」聽到這句齷齪噁心的話,說得一點也不含糊的話,公衛護士措手不及,瞬間紅了臉,僵在現場,不知如何自處。此刻,年長已婚的公衛護士出面,暗示年輕的公衛護士離開,由她接手輪椅,然後按部就班,推進診間,草草完成診療工作。
我跟年長的公衛護士一樣,帶著嚴肅的表情,我負責問診、看診和開處方箋,兩人裝聾作啞,假裝沒聽見,假裝無此事,也絕口不提及,以維護患者的顏面,更維護家屬的顏面。事後,此事件,在我心中留下無法磨滅的陰影,人性多齷齪,也多下賤,唉!這是人性的不堪!要怪誰?老人癡呆症是人性的惡魔!
媳婦說,「幾年前,我們幫老人家辦了母親節聚餐,結果搞得灰頭土臉。」身為長媳的她,為了盡孝道,那年母親節,席開五桌,特別邀請外地的兄弟姐妹們回家,大家一起慶祝母親節快樂,沒想到,老人家老番顛,吵著問:「今天怎麼了?為什麼一大堆人,吵死人了!」還說,母親節是什麼日子?為何今天是母親節?聚餐尾聲,特別訂做的大蛋糕抬了出來,老人家又開始吵鬧,「為何母親節要吃蛋糕?蛋糕是甜的,明知道我有糖尿病,竟然要我吃蛋糕,是不是要故意害死我!」老人家吵得不可開交,害得大家不歡而散。
媳婦又說,「五、六年前,好幾次房子差點燒掉,不得不狠下心,聘請外籍看護工,其實,不請也不行了,因老人家隨地大小便,我已經照顧了精疲力盡了,她沒倒下,我已先倒下了。」剛開始,家裡地上,不時發現一灘灘的尿漬,以為是家裡養的小狗,隨處亂小便,把小狗抓來,拿起雞毛撢子,狠揍了好幾次,直到有一天,看到老人家脫下褲子,不避諱地,大剌剌地,就在小曾孫的面前,蹲在門邊地上,大方地撒起尿來,才知道誤會小狗了,原來是老人家隨處亂小便,害小狗背黑鍋。
過沒多久,老人家變本加厲,不僅隨處亂小便,還到處亂大便,家裡臭到不行,有如古代茅廁的糞坑,又看到一坨坨噁心至極的大便,媳婦崩潰了,處理完大便後,除了整天噁心欲嘔外,連著幾天頭痛、頭暈、噁心,三餐吃不下飯,以致不得不,送往醫院評鑑,申請了巴氏量表,經過幾個月的磨合期,找不到理想的本國籍看護工後,終於聘請到了外勞,把處理排泄物的問題,丟給外籍看護工。唉!失智老人隨地大小便,也是人性的不堪,莫可奈何啊!
媳婦在述說的過程中,一家之主的兒子,卻視若無睹,好像沒事兒般,事不關己地,將自己置身事外,不發一語,靜默地站一旁。看來,老人家因老人癡呆引發的大小事情,都是媳婦一手包辦。唉!可憐的媳婦,跟著老人家一起受苦,也一起受罪。台灣的女人,尤其是鄉下的女人,很傳統,也很認命。鄉下女人遵守婦道,相夫教子,侍奉公婆,恪尊孝道,真的是禮失求諸野。
我當著眾人的面,誇獎這位媳婦,「我難得見到妳這種媳婦,真的很孝順,讓人欽佩,應該好好鼓勵妳。」她的回答是,「不敢說特別孝順,只是盡本份罷了!先生在看,孩子也在看,俗語說的,草蓆捲俺公,草蓆捲俺爹,你怎麼對待公婆,兒女就怎麼對待你,不是嗎?」(108627日完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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