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市象山、南港山縱走步道(下)

 

台北市象山、南港山縱走步道(下)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在嚮導的指引下,乙隊山友走入南港山縱走步道的登山口,隱藏在中華科技大學側門,隱密又狹窄的登山口。既然名為縱走步道,非O型縱走步道,也非來回步道,表示遠端另有一個登山口。另一個登山口在哪兒?我不知道!因沒走到盡頭,但依據個人兩點判斷,我認定是捷運象山站的登山口。

第一點判斷,甲隊從捷運象山站上來,走往象山,接著走南港山縱走步道,在九五峰,與乙隊會合後,續走往中華科技大學的登山口。第二點判斷,台北當地人,習慣搭捷運到象山站,走象山和南港山縱走步道,這是來程,回程則是,走南港山縱走步道和象山,重回象山站,再搭捷運回家。所以,南港山縱走步道有兩個登山口,一個在中華科技大學,另一個在捷運象山站。若從松山慈惠堂上來,走虎山,也能連結上南港山縱走步道,所以,在慈惠堂這端,也有另一個登山口,算是歧路上的登山口。

靠近信義區這邊,有四獸山,分別是虎、豹、獅、象等四座山,跟靠近南港區這邊的南港山、九五峰相比,僅是此山系稜線的延伸而已,稱之為山,未免太抬舉,或許應稱之為小山丘、小山崗,甚至小蟻丘吧?等同五星級酒店,南港山、九五峰是魚翅、海參美食;四獸山僅是擺盤附贈的花生、豆干、筍乾、毛豆等小菜罷了。象山和虎山,分別有登山口,豹山和獅山有登山口嗎?我不知道,似乎沒有。

你若問我南港山縱走步道總長多少?對不起,我不知道。步道階梯上有里程數標示,但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,是從那邊算起?起迄點各在哪裡?都沒清楚顯示。另外,也沒看到地圖標示,令人腦筋一片模糊,只在此山中,雲深不知處,自己似乎走在雲霧中,不踏實,輕飄飄地,茫然跟著別人的腳後跟走。我不禁要問:往虎山、豹山、獅山和象山的四條小叉路,是否涵蓋在南港山縱走步道的總長裡?

我誠摯地建議,希望台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,是否花點經費和預算,多打造幾處地圖指標、路線指標,讓登山者一目了然,瞎子吃湯圓,心裡有數,吃了幾個湯圓,走了幾公里路,這樣可挺好?南港山縱走步道是國際級步道,事涉國家顏面呢。向觀光傳播局長官們,說聲對不起,我是野人獻曝,不是吹毛求疵,也不是愛斤斤計較,而是追求完美,追求完善。

如果,你受我鼓吹和感召,加入了彰化縣鳳凰大地協會,我要謝謝你的捧場,卻也要再三叮嚀地提出警告,免得出了意外狀況,我當公親不成,反成了事主。假使,你跟我一樣都是七旬老頭子,加上心臟不好、膝蓋不行,腳程不良,那就絕對要認清此次登山活動,是屬於何種行程。我將活動行程的危險性,說危險性太危言聳聽了,不如說成困難度,分成三種等級,第一等級的困難度大於第二等級,第二等級的困難度又大於第三等級。目前,我僅挑乙隊的走,不敢妄走甲隊,大抵上,困難度屬於第三等級的,也就是困難度較少的,較為安全和愜意的,不至於造成壓力或意外狀況。此分類謹供新會員參酌。

第一等級困難度,縱走路線。當體力不濟,身體不適,卡在半山中,動彈不得,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不知怎麼找人來搭救,會被逼得坐在地上,痛哭流涕,不知如何是好,等人來拯救。這樣會很糗,耽誤了眾人,一大票山友,苦等你一人,一小時、兩小時,甚至三、四小時,延誤了大家的行程,回程延遲了。

第二等級困難度,O型縱走路線。當人在途中,體力不濟或身體不適時,識時務者為俊傑,不躊躇,不徬徨,不逞強,即刻回頭,走回頭路,仍可保平安。但怕的是,剛好走到一半,恰好在中途反折點,繼續走不是,回頭走也不是,兩個方向都困難重重時,也一樣會叫爸爸不應,叫媽媽不靈,坐著飲泣,躺著痛哭,悔不當初。延誤眾人行程,耽擱他人時程,對自己精神的折磨,更甚於肉體的苦痛,說百萬個對不起,也是無濟於事。

第三等級困難度,原路來回路線。屬於較安全,較沒有困難度的路線,只要謹記不逞強,不好勝,不以摸三角點為唯一目標,隨時都可回頭,走回安全窩,回到舒適圈。縱然你好勝心強,特愛冒險和逞能,不會讓你越雷池一步,必有協會幹部佔地為王,劃清界線,評估時程、山路嚴峻度,勸說你走回頭路,或者不客氣地阻止你繼續前進,以保證登山安全,也不會耽擱眾人回程。

總之,若你跟我是同等級的,都是老頭子,肉腳級的,那就跟著我走,一起走原路來回的路線,也就是乙隊路線,不要癡心妄想走甲隊的。接受前輩我的指導,肯定沒錯,我絕不會故意害人。當然,如果,你天賦異稟,訓練有素,保養有方,身強力壯,老當益壯,恭喜你,你自然有資格走甲隊的,甚至帶起風潮呢。

上回提到,走上南港山縱走步道,依序遇上菜園花圃和竹林,我大略估計,前50米是菜園花圃,接著50米為竹林,當超過百米後,就是一般的登山步道了。步道逐步往上,因坡度不陡,有時還是平坦山路,走來輕鬆如意,惟運動總會產生熱量,額頭仍冒汗,身體仍微發燙,因無風吹襲,沒半絲天涼好個秋的感覺,但流些許汗,卻讓人有渾身舒暢的快感。

走了約1公里,或許不到1公里,也可能超過1公里,來到一個小平台,嚮導指著木柱指標說:「往右邊叉路走,可到松山慈惠堂,有興趣的,可走一趟,順便進香拜拜。如果繼續往前、往上走,則是九五峰。從這裡開始,石板階梯開始變化,坡度加劇,陡度加深,請大家考量自己體力,量力而為,不用太勉強。」嚮導良心的建議,盡到告知的責任。其實,不用建議,眼前所見,那往上無限延伸,陡峭的階梯,全然無法小覷,確實蠻嚇人的。步道陡坡很嚇人,雖不至於達45度角,至少有30度,會讓人知難而退。

我發現,有勇氣繼續往上走的山友,真的不多,極大部分,都是知難而退,給自己下台階。僅走了1公里階梯,對內人來說,輕而易舉,就輕駕熟,易如反掌,肯定意猶未盡,她走在前頭,意思明顯,意欲繼續往上直闖,卻故意回頭問我:「要繼續走嗎?」很挑釁的話,我豈能丟人?走不了甲隊,連乙隊也走不成,這樣像話嗎?我還算是一家之主嗎?我毫不猶豫地,大聲回話,把氣勢挺出來,順便給自己加油:「當然!繼續走啊!」

其實,我是心虛的,我內心懷抱著鬼胎:走不下去了,大不了回頭,總可以回頭啊!或者,讓內人獨自一人,走上九五峰,我就在山下等嘛!有何不可?結果如何?內人確實走上了九五峰,而我呢?不是蓋的,我硬撐著,最後,也順利走到了九五峰。我還在九五峰巨石下,幫內人拍照留影呢。我哪來的能耐?有三點原因,以下細說分明。

第一點原因,為了男人的尊嚴。內人原本就想走甲隊,硬被我強力,軟硬兼施,勸阻了下來,我還信誓旦旦地說:留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,走乙隊就好。如今,事到臨頭,豈能因峻峭的陡坡,就退卻了,就打退堂鼓了?同時,也食言了?為了男人的尊嚴,不僅不可食言,也不能被說「查埔郎40只剩一張嘴」,總要把乙隊行程走完啊!我還真的怕內人翻臉:你不用管我了,我也不用管你了,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,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!

結果會很淒慘,往後倆人,豈非分道揚鑣,她走她的甲隊,我走不了甲隊,只能繼續待在乙隊?這樣算啥?我掛不住臉啊!更重要的,登山健行少了內人作伴,我失去了左右手,少了支撐和支持,是孤掌難鳴,舉步維艱,保證很慘,不如斷了塵緣和山緣,當宅男算了!所以,即使賭上一口氣,甚至賭上一條老命,我也要奉陪到底,跟在內人後頭,亦步亦趨,務必走完乙隊行程。

話說回來,不是個人吹噓,我已經很不錯了,很厲害了,還能老驥伏櫪,硬把乙隊行程走透。不是個人自誇,有不少山友,把乙隊行程切割成三等分,只走了三分之二行程,甚至只走了三分之一行程。當然,更有不少山友,走了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山路,會氣喘了,有流汗了,就會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:不錯,辛苦了,流了不少汗,今天運動量夠了!接著,往回走了,走回涼亭或樹蔭下,找個陰涼舒爽處,起火煮開水,泡茶、喝咖啡和聊是非。跟後者相比,我70高齡,還能奮力走完乙隊行程,我簡直是神人了!不是嗎?不過,說句辛酸和洩氣的話:不少年高德劭,高齡70好幾,甚至超過80的,老人家走的可是甲隊呢。

第二點原因,受了台北101大樓的誘惑。事後回想,我把此日行程分割成兩大半,前半,從中華科技大學登山口至慈惠堂叉路,約1公里距離;後半,從慈惠堂叉路至九五峰,也是指標不明確,我估計也大約1公里吧,保守些,總有800900米吧。前半,緩坡階梯,爬升緩慢,四周都是雜樹林,遮擋視線,視野不寬,沒有特殊景觀可觀賞,僅是走在林蔭間,接觸大自然,感覺很舒暢愜意罷了。後半,才是整個行程精彩璀璨的地方,因海拔往上提升300米以上,步道陡峭,雖不至於攀繩,以90度角垂直往上,卻也3040度角上升,走來挺累人的。

我走得艱辛,離內人一大段距離,我不能叫苦,也不能喊停,只能艱苦奮鬥,跟緊腳步,不顧氣喘吁吁,不管它滿頭大汗、汗流浹背,緊蒙著頭,心裡默數著阿拉伯數字:一、二、三、四...;十一、十二、十三...;八十一、八十二...,一步一腳印,奮力往上走去。若真的太喘了,就停下腳步,休息個半分鐘、一分鐘。不敢放下背包,也不敢坐下來,免得洩了氣,少了拼勁。然後,喝口水,解了渴,緩個氣,再繼續賣力向前行。

後半,是走在稜線上,右手邊就是懸崖峭壁,雜樹林退縮了,再也無法全然遮擋視野了,結果如何?有何好景觀?沒錯!就是台北101大樓!它給了我甚大的鼓勵。在信義市區,101大樓如影隨形,走到哪,跟到哪,想甩也甩不掉,想不看它也難,它就在我頭頂,就在我眼前,就在我後腦勺,好像匪諜般,就在我身邊,監視著我,掌控著我。簡單說,就像舉頭三尺有神明,它就是如來佛,連孫悟空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,何況是我?

我緊跟在內人後頭,逐步來到了南港山山頂了,山下的101大樓,豈非在我腳下,登泰山,小天下,它能奈我何嗎?錯了!101大樓仍照樣堵在我眼前,照樣一柱擎天,照樣中流砥柱,把我整個頭頂都罩住了。不管我向右轉彎,向左轉彎,還是,往前邁一步,往後退十步,101大樓永遠在我右手邊,持續地緊盯著我,也監視著我。唉!怎會這樣?在山下,或在山上,我都受制於101大樓,它是鬼,還是神?難道真的是如來佛?

你會如此懷疑嗎?不用懷疑,你不要忘記,文章前面我提過,101大樓高達508米,至於南港山多高?我前面也提過,就只有374米,即使最高的九五峰,也不過375米,僅多一米而已,全部通通被比下去了。我站在山頂最高處,跟101大樓比高度,感覺連它的腰部都趕不上呢!其實,因為有101大樓,我被它緊盯著、監視著,才覺得好玩,有趣,有看頭,才覺得此行值回票價。不!要用半澤直樹的口吻說:「值回十倍、百倍票價!」

由於有101大樓,南港山縱走步道才會成為國際級的登山步道。為了沿路觀賞101大樓的磅礡氣勢,我忘了辛苦,不知辛苦為何物,才會拼著老命,不顧一切,奮發圖強,往上直爬。也因為101大樓,內人不時停下腳步觀賞,甚且與小孫子視訊,為小孫子介紹101大樓,我才有機會趕上內人的腳步。感謝101大樓,它給了我,至少三分之一爬上九五峰的能耐。有三點理由,所以,每個理由都給了我三分之一的能耐。

如果,沒有101大樓,國外恐怖攻擊倒塌了,台北盆地土壤液化垮了,氣候變遷大海嘯毀了,這條步道不再是國際級步道,甚至是沒人問津的羊腸小道,沒人到訪的偏僻絕境,會如唐代柳宗元詩句所描述的:「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;孤舟蓑笠翁,獨釣寒江雪。」不!還要淒慘,南港山不會下雪,也不會有高山湖泊,哪來的釣魚翁?從此,悲慘又可憐地,象山、南港山縱走步道死了,灰飛煙滅,再也見不到半個人影了。

第三點原因,內人正與孫子遠端視訊。我說孫子,指的是大孫子,因他下面,還有一個小他2歲的弟弟。其實,大孫子還很小,上個月,才剛滿4歲。他110個月時,隨父母移居美國加州。幾乎每天,難得有例外,每天台灣時間,上午9時至12時上下,這段期間,美國的小孫子必定用媽媽的手機,自己撥手機,跟台灣的奶奶視訊。小孫子跟奶奶,兩人非常要好,孟不離焦,焦不離孟,可說感情深厚,誰也少不了誰,不分週一或週二,也不分週六或週日,兩人幾乎形影不離。

感情為何如此深厚?因內人會討小孫子歡心,小孫子也會討奶奶歡心。兩人默契良好,有如靈犀一點通,美國那一頭在打手機,台灣這一頭也在等手機。內人會彈口琴、烏克麗麗琴給小孫子聽,也拿水彩畫作品給小孫子欣賞,更會與小孫子一起玩手機電玩,兩人分輸贏,為此,小孫子愛死奶奶了。不時聽到兩人對決聲,「奶奶100分,我2000分,奶奶輸我,我贏奶奶了!」「奶奶,妳的手要動快一點,頭也要搖快一點,這樣,妳才能贏我,不然,我又要贏妳了!」「奶奶,妳最棒了,爺爺都不會玩,我不跟他好了,我只跟奶奶好!」

小孫子童言童語,童言無忌,惹得內人心花怒放,百花朵朵開,高興得不得了,幾乎把心捧出來,猛對著手機螢幕親嘴:「小千比,你好乖喔!你是奶奶的心肝寶貝,奶奶沒有你不行了,奶奶愛死你了!靠近一點,再靠近一點,奶奶要親你,奶奶要親我的心肝寶貝!」在嬤孫融洽的氛圍中,我永遠是無物,好像空氣般,沒人理會,滿懷被拋棄的委屈,害得我必須搶鏡頭,閃到內人的前面,對著螢幕大喊:「小千比,我是爺爺啦!你怎沒叫爺爺?」小千比是小孫子的奶名,早叫習慣了。

台灣上午9時至12時,相當於美國加州幾點?美國加州與台灣有時差,美國加州慢了15個小時,大約台灣搭機到舊金山的時間。舉例來說,台灣週一上午9點,回推15個小時,算法如下:先回推12個小時,是週日的晚上9點,再回推3個小時,結果是,週日的晚上6點。所以,台灣週一上午9點,是美國加州週日的晚上6點。簡便算法是,台灣時間減3,就是美國加州的時間,惟,台灣的上午,變成美國加州的晚上;台灣的晚上,變成美國加州的上午。你要記得,美國幅員遼闊又廣大,橫跨好幾個時區,這種減3的算法,僅限加州這個時區喔。

台灣上午9點至12點,等於美國加州的晚上6點至9點。晚上6點,是小孫子吃晚餐的時刻;晚上7-8點,爸爸從史丹佛大學實驗室回家,小孫子會膩在爸爸懷裡撒嬌;晚上8-9點,是小孫子看電視卡通的時間。電視卡通跟奶奶相比,奶奶被比下去了,小孫子會對著螢幕大叫:「奶奶!我要看電視了,不跟妳講話了,bye bye!」一分一秒也不暫停,即刻關掉手機視訊。小孫子天大地大的最愛,是等爸爸吃完飯後,膩在爸爸身邊看電視,當小弟弟搶進爸爸的懷裡時,他會醋勁大發,對著弟弟猛喊:「走開!你走開!他是我的爸爸!」

因內人會討小孫子歡心,同時,她話也多,照樣學者童言童語,可以天南地北地,跟小孫子閒聊個沒完沒了,不怕冷場,也不怕沒話講,故,小孫子特喜歡奶奶,奶奶叫得特甜,話也講得特甜:「奶奶!記得喔!明天還要記得給我打電話喔!」其實,極大半是小孫子打電話回來。天啊!才4歲的小孩,有如詐騙集團,竟然會使出師奶殺手的手段,「記得給我打電話」,騷人心肺的,難怪內人沉迷了。不過,我卻吃乾醋了。兩人成了忘年之交,也是莫逆之交,至於我呢?則成了空氣人、隱形人。

為了爭取一些些露臉機會,免得小孫子早晚把爺爺忘記了,我不得不跟內人搶鏡頭,擋在內人前面,爭著跟小孫子打招呼:「小千比,怎沒叫爺爺?」小孫子貼心又乖巧,他會很快回應:「爺爺!Hellow!」然後,沒有再第二句話。說他貼心或乖巧,似乎不見得,說不定,他可能為了儘早打發爺爺,希望我趕快閃一邊去,不要打攪他與奶奶對話的時刻呢。

曾有一次,內人外出買雞蛋,萬物皆備,僅缺雞蛋,準備製作韭菜盒子,韭菜是鄰居送的,她出門去,手機則放在家裡。此時,手機視訊呼叫,我打開了視訊,小孫子在美國那頭看到是我,大失所望,有些氣急敗壞,連爺爺都忘記叫了,或許不高興叫了,他用無奈和不悅的語氣,大聲喊著:「怎麼是你,怎麼不是奶奶?我要找奶奶講電話!」小孫子真的很喜歡奶奶,我只能當空氣人、隱形人了。唉!莫可奈何,不知如何回應,我右邊額頭出現了三條線。

我為何奮力搶鏡頭,想跟小孫子打招呼?怕孫子不再認得爺爺?怕自己成了空氣人、隱形人?都對!不過,另一重要的原因,是他說出口的「Hellow」,太好聽了,我完全學不來,充滿空靈和虛幻,簡直人間天籟,讓我陶醉,令我沉迷!為何?我五音不全,不懂音樂,我講不出個道理,但那個腔調、尾音,加上抑揚頓挫,更重要的是鼻子共鳴聲,組成了美妙的聲調,讓我神魂顛倒,不知今朝何夕,聽它千萬遍,億萬遍,到宇宙盡頭,也不覺得累。

我不是老王賣瓜,小孫子單單一句Hellow,就讓我著迷了。又名「音樂之聲」的「真善美」,電影史上最賣座的歌舞片,裡頭的著名歌曲:「Do-Re-Mi」、「孤獨的牧羊人」、「小百花」、「My favorite things」,再如何好聽,都沒有我孫子一句Hellow好聽。這句Hellow誰教他的?爸爸或媽媽?絕不!兩人哪會好聽!幼兒園老師教的嗎?美國幼兒園三歲入學,也不!小孫子幼兒園僅上了三個禮拜,就因武漢肺炎疫情嚴峻,學校關門,回家吃自己了。我猜,應是他得天獨厚的天賦,那單一句Hellow,等同天籟。

你肯定罵我老王賣瓜,自賣自誇,不然,就罵我崇洋媚外,一句英文就標榜成天籟,難道中國話不好聽?它有五音呢!難道客家話不好聽?它有六音呢!難道閩南話不好聽?它比國語還多了兩個音,共有七音呢。我承認,我或許老王賣瓜,但絕不會崇洋,怎麼說?兩邊視訊完,小孫子必然說:「奶奶!我很忙,我要看電視(或我要畫畫),不跟妳講話了,bye-bye!」這句bye-bye就不稀罕了,稀鬆平常,沒感覺半絲天籟了。

我真的沒有崇洋,我舉小孫子某句閩南語為例說明,這句閩南語,在他口中說出來,又是另一個人間天籟,我學不來,我也敢保證,沒人學得來。在台灣時,小孫子的爸爸,每兩週就帶孩子回台中,尤其出國前幾個月,更是頻繁回來,且多待個幾天。

小孫子1歲多時,可看出他有語言天賦嗎?沒有,一點也沒感覺。七、八個月大時,開始叫「爸爸」,並沒有比他的爸爸早,語言萌芽期相近。往後的語言發展,跟其他小孩類似,很平常,也很正常,沒有特殊或突出的表現。他不像一般小女生的口齒伶俐,講話有些「臭奶呆」,加上我有重聽,耳背很重,有時須靠內人翻譯,才能聽得懂他的意思。

他有音樂天賦嗎?應該沒有,我家基因遺傳,每個孩子都沒有音樂細胞,孫子應該不會有例外,但有一件事稍微奇怪。每次小孫子回來,有一個電視畫面,他最喜歡看,至於其他畫面,他不屑一顧,包括discovery、動物星球節目的,老虎、獅子等動物影片,或幼兒頻道的卡通影片等,他都當成無物,不存在似的,連瞄一眼也不願意。我常指著電視喊:「大象。」他瞄一眼,就轉頭;我指著電視說:「小千比,快看,是長頸鹿,長得很高喔!」他甩也不甩,回頭看那一眼,也不願意。

他最喜歡看何畫面?緯來日本台的「珍珠豬」,一隻卡通豬,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,在節目廣告時段,固定時間播出。他會爬著到沙發桌前,然後扶著沙發桌站起來,很專注地看著,只有播出幾秒鐘的珍珠豬。因怕小孫子扳倒電視,移動沙發桌,緊緊靠著電視。須緊靠,否則,他會鑽到電視和和沙發桌的細縫裡,卡住了,也不願出來。後來,長大些了,不用爬了,可直接顛顛巍巍地,走到沙發桌前,近距離看珍珠豬,甚至手指著畫面,「喔...!喔...!」發著聲響,回頭望向大人,好像發現新大陸,要大人也跟著看。

他哪件事稍微奇怪?他似乎很有時間感,或者說很有節奏感,能預知珍珠豬畫面何時要出現,常在出現的前兩、三秒鐘,他就會把眼睛專注在電視螢幕上,然後拍手或點頭,等珍珠豬的出現。怎會這麼準?我觀察的結果,時間感或節奏感或許是原因,但較可能的原因是,節目暫時中斷的結尾音律聲,以及廣告時段的開始音律聲,吸引他的聽覺,知道接下來,將會播出珍珠豬了。這個微小的天賦,是否跟他的「Hellow」,以及某句閩南語的天籟之音有關?我不知道,我無從了解。

在提小孫子那句閩南語天籟之前,我賣個關子,先說明小孫子幾個喜好。仍在國內時,小孫子回來,大抵有四個喜好,第一個喜好,喜歡爬樓梯。還小時,用狗爬式的來爬樓梯,怕他摔下,我會用手抓著他的衣領,跟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嘴巴也唸著「一、二、三、四...」等數字,不管懂不懂,就是教他數字觀念。他爬到二樓,會在二樓房門口徘徊、張望著,或者抬頭看我,要我推開房門。他直接走了進去,繞了床鋪一圈,再走了出來。二樓是我與內人的房間,我們常趁半夜小孫子睡著時,把他偷抱進二樓房間,讓倆老陪著他誰。

爬了二樓,他不停歇,繼續爬三樓,我還是扣著他的衣領,因三樓是他爸媽的房間,也是他睡午覺的地方。他照樣進房間溜達一圈,再走了出來。然後,心滿意足地,願意下樓了。下樓也採用狗爬式的,只是倒著走,我也照樣,用手抓著他的衣領,陪他一步一步下樓。下樓時,我不再數數字,我會唱唐詩三百首給他聽,「床前明月光,疑似地上霜;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」稍大些,走路更穩了,他不再用狗爬式的,可以手抓著欄杆,小心翼翼地,直接踩步上樓和下樓。當然,我抓衣領的手仍不敢放,至於數數字、唱唐詩三百首,還是行禮如儀。結果呢?兩年來,小孫子人在美國後,要好的是奶奶,都快把爺爺忘了。

第二個喜好,喜歡玩電燈開關。樓梯口有電燈開關,他人小,不夠高,須上兩個台階,才搆得到開關,卻重心不穩,要我扶著他。他按下開關,電燈亮了,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,回頭望向我,似乎要我稱讚他:你看,我有多厲害!接著,又按下開關,電燈熄了,他眼睛放出光彩,也是驕傲地回頭望我:你看!我比誰都厲害!接著,不停地關電燈、開電燈,反反覆覆地,半點也不手軟,開關都要被按壞了。

樓梯口電燈開關玩膩了,就此算了?沒有!我手已痠了,他眼睛看上廚房的電燈開關,廚房開關較高,他小不點一個,身高差一大截,根本搆不著,但伸出兩隻小手臂,要我抱他,讓他坐上廚房矮櫃,矮櫃就在開關旁邊。我移動矮櫃上咖啡爐、飲水機、馬克杯後,抱他上去。他坐上矮櫃後,高興得很,笑盈盈的,即刻,手不停歇地,大按特按電燈開關了,電燈也跟著,很不情願地,一閃一閃的,而他可樂著呢,甚至拍手鼓掌,告訴天下人,他有天大的厲害。他不知道,爺爺怕他跌倒,圈著他,護著他,一步也不敢離開。如果,電燈開關會說話,一定不客氣罵著:「小渾蛋!太過份了,我哪裡得罪了你!」

第三個喜好,喜歡玩馬克杯、保溫杯和水龍頭。怎麼個玩法?他要我抱他,讓他坐到廚房料理台上,緊靠水龍頭邊,然後,拿著馬克杯或保溫杯,打開水龍頭裝水。裝水後,把水倒進另一個空的馬克杯或保溫杯,如此反覆倒著,他就是喜歡這樣子玩。他不知道自來水不可以喝,害我反覆阻止他:「這是自來水,不乾淨,不可以喝!」水倒過來,又倒過去,當然水漬流了一大片,我怕他摔下來,除了圈著他,護著他,還要時刻拿著抹布,不時擦乾水漬,免得弄溼衣褲,害得感冒呢。

我怕馬克杯摔破了,劃傷他手指,移開馬克杯,僅給他金屬製的保溫杯,可能是保溫杯較深,杯口較小,看不清是否裝水了沒?或裝了多少水?他跟我爭執著,雖然講不出清晰的話,卻用行動表示,他要馬克杯,不要保溫杯。我能怎樣?只好妥協了。我妥協後,他卻玩膩了,不要保溫杯,也不要馬克杯,直接把兩隻腳丫子,伸進水槽裡,打開水龍頭,玩起水來了。糟糕!水會淋溼褲腳,我趕快關掉水龍頭,幫他捲起褲腳。他卻趁我手忙腳亂時,瞬間打開水龍頭,水淋濕了我袖口,也淋濕了他的褲腳。慌亂間,他則咧著嘴呵呵地笑呢!淋濕衣服,感冒了,豈得了?豈捨得?只好強迫地,抱他下來了。

第四個喜好,喜歡翻箱倒櫃的。扶著他玩電燈開關,老頭子很累;抱著他坐上矮櫃或料理台,他又要玩電燈開關,不然就是玩馬克杯、玩水的,只好陪著他,跟著他到處亂轉了。高的上不去,低的總可以吧?於是,開始到處翻箱倒櫃的,把裡頭的東西,不分青紅皂白,全部翻出來,連被遺忘的東西,也被他翻出來,如咖啡豆磨粉機。我告訴他這是什麽機器,也指導他磨粉機怎麼操作,但另一方面,卻也很小心地,緊盯著他的小指頭,可不要被磨粉機夾傷了。

料理台下,有系統櫃,其中一個櫃子,放滿碗盤,以及精緻的小玻璃酒杯,那是內人的最愛。小傢伙拿不動碗盤,他挑上的就是小玻璃酒杯,晶瑩剔透,亮晶晶的,有趣又好玩,不管三七二十一,手一伸,手一抓,一隻手抓兩個酒杯,兩隻手抓四個酒杯,就要把酒杯逐一翻出來。小酒杯易碎,稍微碰撞,即刻破掉,沒等小酒杯全部翻出來,說時遲,當時快,我來不及反應,哐啷一聲,兩個小酒杯破碎了。我嚇得抱起小孫子,趕著抱離開,免得割傷手指頭,接著處理善後,沒時間罵他,也捨不得罵他。

回到那句閩南語天籟之音,我要說出答案了。小孫子回來,我要負責陪他玩,有一種玩法,你或許知道。我拿來七、八個存錢筒,有塑膠的,有黏土的,有陶瓷的,有小豬造型的,有綿羊造型的,也有青蛙造型的,不一而足。我也拿了二十幾個銅板,然後,存錢筒擺在地上,銅板也擺在地上,爺孫兩人就坐在地上。我拿起一塊錢銅板,示範如何投進存錢筒,剛開始,小孫子無法對齊投幣口,角度不對,投不進去,經過幾次嘗試後,拿銅板的指頭更穩了,也抓得準角度了,終於逐漸順手了,可以一個一個,慢慢地投進存錢筒了。

為了壯大聲勢,加強趣味性,有如銅板投入水裡般,每投一個銅板入存錢筒,發出聲響時,我嘴巴也發出一句狀聲詞「咚門」!沒想到,小孫子也跟著學。當他發出「咚門」時,我驚嚇到,天啊!雖是童言童語,卻如空靈般的聲音,簡直是人間天籟,那聲調、腔調和韻味,還有鼻腔的共鳴聲,好聽到讓我陶醉。我試著幾次學他,就是學不來,難矣!別人家小朋友會嗎?應該不會吧?小孫子怎會這樣?這算天賦異稟嗎?

很對不起,我是槽老頭一個,竟然跟婆婆媽媽們一樣,提起自己的孫子,話題就不斷,真傷腦筋,浪費大家的時間了。重回登山話題了。因有三點原因,第一點原因,為了男人尊嚴和不食言,它給了我三分之一的能耐;第二點原因,受101大樓巍峨景觀誘惑,它也給了我三分之一的能耐;第三點原因,為了趕上與小孫子視訊,聽他的空靈天籟,它亦給了我三分之一的能耐,三者合併,我得到百分之百、十足的能耐,以致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戰,經歷艱難和辛苦,我終於趕上內人腳步,開花結果,倆人走到了九五峰終點站。

九五峰巨石前,千辛萬苦的代價是什麽?沒有實質回饋,只有內心發出自信的成就感罷了!停筆之前,我不禁又想起小孫子的天籟之音,真希望兒子能寄來,小孫子「爺爺,Hellow;爺爺,Hellow;爺爺,Hellow...」的錄音檔,每天陶醉在小孫子的天籟中,那會是多麼美好的幸福呢。(1091123日完稿)

0 意見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