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言歡能幾回:(四十五)妹有情呀郎無意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崔顥:「岧嶢太華俯咸京,天外三峰削不成。武帝祠前雲欲散,仙人掌上雨初晴。河山北枕秦關險,驛路西連漢畤平。借問路旁名利客,何如此處學長生。」

我這位前疾管科同事,不顧天色昏暗,揹著月亮,頂著星星,搭著統聯客運,連夜趕回高雄。當來到醫院,阿母已被送進加護病房。在加護病房外,她緊緊抱著,驚慌失措的弟弟、妹妹等家人,不禁淚流滿面,卻也一邊飲泣,一邊擦乾眼淚,穩如泰山,有如西遊記裡頭,太上老君煉製,放在東海的定海神針,她用老大姐的口吻說:「不要怕!也不要哭!大姐回來了,有我在,大姐來處理!」她是家中的大姐,滿有大姐架勢。那根東海定海神針,後來被孫悟空搶走,成了他私人的如意金箍棒,難怪,台灣沿海常地震海嘯的。

阿母相關的檢查已完成,一樣是胸部X光,也是照腦部電腦斷層掃瞄,重點是電腦斷層掃瞄,明顯地,在左邊大腦,鄰近腦室附近,有一片白色斑塊,沒疑義,她阿母患了腦溢血!我學弟,同樣有糖尿病、高血壓、高血脂症等痼疾,兩人同樣患腦中風,卻是不一樣的腦中風,她阿母是腦出血,我學弟則是缺血性腦中風,屬於栓塞性腦中風。兩者都有生命危險,隨時都可能惡化,所以,均送進加護病房,但是,兩者治療方針和預後,均不同,天差地遠地。

因她具有護理背景,是衛生所公衛護理師,屬公職人員,較受尊重,也較能溝通,所以,給予較多通融和方便,例如,加護病房值班醫師,向她解釋病情後,上午8點查房時,加護病房主任,仍不厭其煩,再次向她解釋病情。大意是說,患者罹患腦溢血,體溫正常,呼吸正常,血壓、脈搏偏高,血糖也偏高,生命跡象大致上可以,不至於有緊急生命危險,但是,重點是昏迷指數,只有12、13分,不是15滿分,有輕度的昏迷,惟人還算清醒,尚可溝通。另外,右邊肢體癱瘓,肌力僅有2、3分,不是正常的5分。最擔心的,也是最害怕的,止血劑不一定有效,怕顱內持續出血,腦壓持續增加,昏迷指數會逐漸地下降,到時,會有生命危險,所以,將會診腦神經外科,以決定是否緊急開顱手術。聽到開顱手術,再也忍不住,她豆大的淚水,又奪眶而出。

腦溢血,昏迷指數12、13分,要不要開刀?這是天賜良機,天外飛來的好機遇,求都求不來,豈能捨棄?當然要開刀!為何說天賜良機?腦中風,不分腦溢血,還是腦栓塞或腦梗塞,大抵發生在半夜,等家人早上發現時,延宕時間甚久,多已陷入嚴重昏迷,意識喪失,昏迷指數8上下,甚至低於8,來到4、5,靈魂多已脫竅了,接下來的開顱手術,沒有好結果,只會苦了病患,累了家屬,因勉強開刀,只是多製造一名植物人。到此地步,醫師也會勸家屬放棄開刀。

為了人道主義,為了不捨親情,你可知照顧一個植物人有多辛苦?每月更換鼻胃管、導尿管,算是小事;每4-6小時,灌食一次,也是小事;每天擦澡,摸屎尿的,也是小事。但是,每2小時,翻身一次,半夜也要翻身,才是大事,否則,即刻長褥瘡給你看;還有,三不五時,從氣切導管抽痰,也是大事,否則,馬上高燒生肺炎,重新送醫治療。此種折騰,何年何月可看到盡頭?對不起!除非人死了,不是你死,就是他死,才會有盡頭,頭頂那片青天,才會露出曙光。

說到植物人,我想起創世社會福利基金會,它們會收容清寒植物人,這是全台首創,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110年6月6日,聯合新聞網報導:因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,創世基金募款爆減5成,植物人恐斷炊。因全台疫情三級警戒,經濟衰減,捐助人因經濟因素,暫停了定期定額捐款;另外,店家生意下滑,撐不下去,辦理歇業,撤除發票箱,錢要從哪裡來?當然捉襟見肘,難以為繼了。

創世基金會的草屯分院,照顧中部地區植物人,供床數是中部之最,目前,安養52名清寒植物人,至於到宅服務的,僅南投地區就達80戶。其實,不單草屯分院斷糧,全台17處創世安養院,也都是如此,縮衣節食,艱辛度日,期待黎明到來。遺憾的,黎明何時來?等全民疫苗接種完?等新冠病毒銷聲匿跡?那不是一時一刻,也不是一年半載。目前,創世基金會盼各方網路多宣傳,增進小額捐款,以幫助植物人。

不管是前疾管科同事,還是衛生所護理師,全都是我的同仁,因衛生局和衛生所一家親,系出同門,豈會分彼此?既然她向我求救,我必然傾囊相授,雖然有點問道於盲,因我不是腦神經外科醫師。我的回答如下:「昏迷指數12、13分,滿分是15分,已掉了2、3分,腦部明顯有損傷,原則上,開刀比較安全,因病情變化快速,瞬間兵敗如山倒,會讓人措手不及!妳要有心理準備,當腦神經外科建議開刀,妳千萬不要遲疑,馬上簽手術同意書,片刻不停留,緊急送開刀房!切記!」

對腦神經外科醫師來說,腦溢血手術相對簡單,以我在彰基外科的經歷,只是清除血塊和止血而已,不似腦腫瘤、腦動脈瘤或腦動靜脈畸形,相對地較有困難度。民國69、70年代,彰基腦神經外科很強,我僅一年輪調,腦神經外科兩個月而已,卻經歷甚多開顱手術,學習甚多,少說20、30例,較常見的是外傷,如硬腦膜外、硬腦膜內、顱內出血等,至於前述的腦腫瘤、腦動脈瘤和腦動靜脈畸形,也不乏見。當我提到開顱手術,電話中,傳來她哽咽的聲音,接著,進一步地飲泣和啜泣,最後,是放聲大哭。

她遲疑了一下下,說出如下的話:「科長,我心亂如麻,拿不定主意,我把您當成我的家人,您能來看我阿母嗎?」等一下...等一下,「我是她的家人」?這是告白嗎?這是不是告白?像是告白嗎?又好像是病榻前託孤!不行啊!我絕沒有這種福份,何況是不倫的福份!我已婚,且是60高齡的老頭子,我何德何能,讓一個年輕姑娘如此告白?或許,她方寸已亂,心慌意亂,口不擇言,說錯了話?還是,我是怪老頭,怪叔叔一個,往自己臉上貼金,是我老不修,自作多情?

如果,她阿母住的醫院,不在高雄,而是彰化或台中,如彰基、秀傳、部中或中榮,沒有疑問,看在老同事的情誼上,她既然開口了,我必然走這一趟路,因花不了多少時間!然而,醫院遠在高雄,舟車勞頓,南來北往,可能花上半天、一天的,甚至隔夜!尤其,我如何向我老婆解釋,「我南下高雄某醫院,探望前同事,因腦中風住院的阿母。」還是前女同事!女人第六感很靈驗,天下的女人都一樣,可能懷疑上心頭,「莫名其妙!這個女人,肯定跟我老公有一腿,否則,怎會提出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?簡直是病榻前託孤!不是嗎?」

我優柔寡斷,且口齒不清,我吱吱唔唔,吞吞吐吐,說不出話來,突然,我想到,有四位百日咳接觸者,約好這天下午,到衛生局採檢和給藥,「對不起!要跟妳說抱歉,不是科長不願意,而是下午有安排行程,某鄉鎮國小二年級學童,咳嗽甚久,久咳不癒,彰基小兒感染科醫師,懷疑罹患百日咳,已採檢收住院了。家裡的弟弟、爸爸、媽媽和奶奶都是接觸者,就安排今天下午採檢,同時給予預防性投藥。」這種傳染病處置流程,每位衛生所公衛護士,沒有人不知道的,尤其她也待過疾管科,知之甚詳,傳染病防治工作,是我責無旁貸的責任。我從不說謊,一說謊,即刻臉紅耳赤,講話結巴,她也知道我不說謊,就不再繼續懇求我!當然,我也不會笨到去戳破她:「妳是在向我告白嗎?」避免尷尬,我裝聾作啞。

百日咳,是第三類法定傳染病,嬰幼兒期,每個人都會陸續施打幾劑疫苗,不會造成大流行,但難免有落網之魚,以致有散發性的群聚出現,群聚主要發生在家庭和學校。若非疫苗關係,百日咳的感染率,肯定高於新冠肺炎,新冠肺炎的R0和Rt,都要瞠乎其後。 R0值,中文翻譯為「基本傳染數」,意指沒有外力介入,無任何免疫力的情況下,平均一個感染者,會把病傳染給多少人的數值,簡單地說「在沒有任何防疫作為下,這個病毒會傳給多少人」。當R0值為5.5人,表示1個人,可以傳染給5.5人。

何謂Rt值?中文翻譯為「有效再生數」,意指病毒在一定時間內,傳播給人的人數,因人類開始對病毒,做出各種防疫作為,例如,負壓隔離、居家隔離、居家檢疫、檢疫所隔離、檢疫旅館隔離等,還有,防護衣、隔離衣、戴口罩、勤洗手、保持社交距離、接種疫苗、消毒、封院、封館、封城等等,阻絕病毒傳播途徑,以求降低新確診人數。當Rt值小於1,以至小於0.5、0.3、0.2,代表疫情趨緩,甚至要結束了。有人說,新冠肺炎會流感化,你說呢?

百日咳,檢體如何採檢?跟新冠肺炎一樣,也是鼻咽採檢,屬於侵入性採檢,技術困難嗎?不難!由誰來採檢?醫師!依傳染病防治法第46條第1項第1款規定:「傳染病病人檢體,由醫師採檢為原則;接觸者檢體,由醫師或其他醫事人員採檢」,由於是侵入性採檢,採檢棒插入鼻咽深處,彰化縣衛生局下令,採取嚴格標準,不管病患或接觸者,全部由醫師採檢。所以,上班時間,接觸者會請衛生所主任採檢;非上班時間,則由科長負責採檢,因我是科長,我也是醫師,直接由我採檢,合乎規定,一方面,爭取時效;另一方面,也避免勞師動眾,就讓衛生所同仁,假日多休息。防疫工作嘛,本來就是防疫科長的責任。

依據傳染病防治法,傳染病病人檢體,尤其接觸者檢體,不一定要醫師採檢,其他醫事人員,包括護理人員、醫檢師等,也可以採檢,不過,鼻咽採檢的話,由醫師採檢仍較方便,怎麼說?有三方面。第一方面,熟能生巧,醫師採檢較有經驗,正確性較高,若其他醫事人員採檢,技巧問題,沒有在正確部位採檢,可能造成偽陰性,原本是陽性個案,但檢驗報告卻是陰性。這種失誤,有害於傳染病疫情評估,和防治手段的進行。

第二方面,駕輕就熟,醫師採檢較順暢,順風順水,若其他醫事人員採檢,熟練度問題,可能插錯地方,插到上鼻咽,或僅插到鼻甲,沒有插到鼻咽部,以致引起疼痛,或引起黏膜出血,輕者,滴了一、二滴血;重者,血流不止,害得家屬驚慌失措,想動粗,又不敢動粗;想幹譙,又不敢幹譙,只能面露不悅,心疼又不捨,惡狠狠地,直怪罪採檢者,「怎會這樣!太不小心了!」

第三方面,預防性投藥,有些傳染病狠毒又惡毒,為防範疫情擴散、疫情群聚,甚至考慮生命安全,檢驗報告尚未出爐之前,不管陽性或陰性,已開始給藥,此稱為預防性投藥。常見的,須要預防性投藥的傳染病,主要是百日咳、流行性腦脊髓膜炎、流行性感冒、愛滋病等。尤其是,流行性腦脊髓膜炎和愛滋病,前者,病程很快,快的一、兩天,就可能閻羅王召見,魂飛魄散;後者,是20世紀黑死病,人心惶惶,眾人聞之色變,聞風喪膽,嚇得屁滾尿流。

警察抓煙毒犯,煙毒犯是愛滋病高風險族群,若不小心受傷流血,肯定驚嚇不已,「糟糕!會不會感染愛滋病?」護理人員照顧愛滋病患,不小心針扎,照樣嚇得要命!小學生在校園撿到針具,把玩不慎,被針頭扎傷,家長也一樣嚇死了!怎麼辦?不管風險高低,不顧藥物副作用,必然逼迫自己,緊急就醫,接受一個月的預防性投藥。一個月的預防性投藥,醫藥費要多少?兩萬多元。若因公受傷,如前述警察、護理人員,透過衛生局疾管科,我們會幫他們,向疾管署,申請公費補助。我們曾幫轄內警員,至少4、5位,申請過補助。若是私人自作孽,一夜情或性愛轟趴,此預防性投藥,健保不給付,疾管署沒補助,須自行負擔。沒錢預防性投藥,該怎麼辦?只好等確診後、發病後,再用健保卡就醫。警方抓到性愛轟趴,是否強制預防性投藥?2萬元先欠著,以後再還,免得新增愛滋病患!你認為呢?

傳染病預防性投藥,所給的藥,不是抗生素,就是抗病毒藥劑,均屬處方用藥,副作用大,併發症也多,給藥是醫師的職責,避免醫療糾紛,故彰化縣衛生局有此規定,一鶴不棲雙木,一客不煩二主,凡接觸者採檢,就由科長或衛生所主任執行,也方便給予預防性投藥,一氣呵成,免得其他醫事人員採檢後,再由科長或衛生所主任給藥,浪費人力,也浪費時間。

我前疾管科同事,要我南下高雄,探視她腦中風的阿母,兩人情分足夠嗎?我答應也不是,拒絕也不是,造成我為難!好理家在,剛好有接觸者要採檢和預防性投藥,這是我的工作,無人能取代,以致我有很好的理由,可以大言不慚地拒絕她。如果,沒有這樣防疫工作,以我當機不斷、舉棋不定的個性,在她再次懇求下,我可能答應了她,我必然要向老婆撒謊:「疾管署高屏區管制中心,有緊急疫情爆發,徵調我前往支援一、兩天。」說了不真實,且丟臉的謊言。

我搭高鐵,南下左營,轉搭捷運至高雄,再搭計程車去醫院,真的旅途勞累喔,但我怕的不是這個,我怕兩人親密接觸,孤男寡女,同進同出,豈非要蹦出火花來?若在高雄,再投宿一夜,兩人獨處,乾柴烈火的,豈非纏綿悱惻,要鬧出天崩地裂來?職場不倫戀情,必然千夫所指,眾矢之的,鬧得滿城風雨,至少,成了茶餘飯後笑談,毀了她的清白,也害了我正人君子、溫文儒雅形象。慶幸的,這僅是幻想,也是妄想和遐想,沒有真實發生,不用擔驚受怕。

大半女人,遇到感情挫折,或陷入情感困境,容易做出錯誤判斷,會不顧一切,義無反顧地,想抓住一塊浮木,甚至一根稻草,做為心靈依靠,害得更深陷泥淖裡。例如,我這位前疾管科同事,先前,遭男友始亂終棄;後來,阿母腦溢血病危,頓失支柱,始有「你是我家人」的迷失。如果,男人把持不住,隨波逐流,甚且心懷不軌,接受女人投懷送抱,可能結出不倫戀,搞到後來,兩敗俱傷,恨之欲其死,難以全身而退。

民國65年,台南804陸軍總醫院,我輪值外科急診,某醫學院實習大夫,輪值婦產科急診,晚上8、9點,來了一位25、26歲,穿著打扮摩登,漂亮又年輕的女病患,似乎是百貨公司專櫃小姐,搭計程車直奔急診室。她主訴下腹痛兩天,今天肚子更痛,且頭暈目眩,噁心想吐。我按壓她腹部,下腹部按壓會疼痛,稍柔軟,不至於如急性闌尾炎般,堅硬如木板。看起來,應屬婦產科急症,跟外科較無關。找來婦產科主治醫師診療,血壓偏低,臉色蒼白,月經逾期一個半月,抽血檢查成貧血反應,血紅素僅8、9,妊娠檢查陽性反應。從上述症狀和檢查,你會懷疑什麽毛病?年輕女性下腹痛,要考慮骨盆腔發炎,如卵巢、輸卵管發炎,若合併貧血,加上月經過期,唯一的考量是子宮外孕。

當年,超音波不普及,如何確診是子宮外孕破裂出血?子宮外孕主要發生在輸卵管,只得靠腹部穿刺,抽出不會凝固的血水來。從哪裡穿刺?不是從腹部,而是從下體,鴨嘴器撐開陰道後,從子宮後穹窿穿刺,抽出血水即可確診,必須是不會凝固的血水,若會凝固,表示抽到血管內血液。確診為子宮外孕,只能送開刀房,手術切除和止血。未婚懷孕,又是子宮外孕,且被男人拋棄,男人跑了,多痛心和難過啊!不敢哭訴父母,父母也不在身邊,怎麼辦?手術同意書誰來填?只好哭求那位某醫學院實習大夫幫忙,實習大夫受不了溫情與淚水,終於答應了。往後,住院期間,也是這位實習大夫照顧;甚至,出院後,兩人也過從甚密,相親相愛,同進同出,彷如一對,受眾人欽羨的佳偶。

然而,事情不是表面那樣!那位實習大夫早已結婚,女方是同醫學院護理系學妹,且生有一女,剛滿兩歲。女人第六感敏銳,馬上發覺自己丈夫有異,外面似有女人,經暗中跟蹤後,發現老公金屋藏嬌,兩人不時雙宿雙飛,置家裡於不顧。於是,老婆三天兩頭,不分時刻,抱著女兒,就跑來醫院鬧,急診室鬧,病房鬧,門診也鬧,鬧得滿城風雨,害得病患不得休息,也不得安寧。不僅如此,那位子宮外孕的女友,也不甘示弱,拒絕就此一刀兩斷,要幫他生兒子,要感情,要愛情,要人,不要錢,也是跑來醫院鬧。結果呢?那位實習大夫不得不,被硬逼著離職,轉調其他醫院,好好懺悔,重新來過,努力當實習大夫去。

我沒答應去高雄,我不敢去探視她阿母,但同事情誼,我總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,何況在疾管科時,她不僅認真負責,戮力從公,也非常挺我,我必然也要挺她。我不僅交代她,當腦神經外科建議開刀,就千萬不要遲疑,即刻送開刀房手術。為了讓她放心,我也告訴她:「開顱手術不是想像中的危險,保證會順利平安的。」我又告訴她:「我的手機隨時放在身邊,隨時都會接聽,有什麽問題,不用客氣,一天24小時,任何時候,都可以打電話來。半夜打電話,也沒問題,希望能多少有幫助。」

上午10點多,她又打來電話,哭泣著説:「腦神經外科醫師有建議開刀,還說,不然有生命危險,但我阿母很害怕,拒絕開刀,她說不願像我阿爸一樣,胰臟癌手術,手術沒成功,反增加折騰,她說先打針吃藥,再觀察看看!科長!我也很害怕啊!我要怎麼辦?」昏迷指數12、13,沒有繼續惡化,似乎還可觀察,但誰也沒保握。我給她建議:「我也替妳害怕,真的讓人很為難,我也承擔很大壓力,很怕稍有閃失,造成終生遺憾,妳都要怪罪我了。不然的話,妳要盯緊妳阿母的昏迷指數,如果再掉個1、2分,也就是11、12分時,無論如何,不管怎樣,不要再猶豫,馬上開刀。如果,掉到僅剩8、9分,太遲了,來不及了,簡直生死關頭,命在旦夕,要天人永隔了!」

我說得很難聽,強調嚴重性,不能等閒視之,結果呢?讓人扼腕,她竟然忘記我的叮嚀,以致兵敗如山倒。她是孝順的女兒,順從阿母的話,還有阿爸的前車之鑑,開刀的後果,不堪設想,惡夢連連,悔不當初。她開始求神問卜,搭著計程車,幾乎跑遍高雄地區的廟宇,包括:前金區明興宮、苓雅區關帝廟、鹽埕區沙多宮、鼓山區玄靈殿、旗津區上竹天鳳宮、前鎮區無極明善天道院、三民區玉皇宮、楠梓區聖雲宮、小港區鳳鳴宮、左營區護安宮、鳳山區龍山寺等。

因到處燒香拜佛,錯接電話,加護病房護士聯絡不到她,而患者昏迷指數持續下降,1分、1分地降,希望她能趕回醫院,盡快做決定,否則,後果難以預料。當她下午3、4點,趕回醫院探視,阿母的昏迷指數已掉到9、10左右,護士小姐要她簽手術同意書,她仍拖延著!天啊!好遺憾!她竟然不聽我的囑咐,我明確地叮嚀,最遲11、12分時,就得送開刀房,她把我的話擺一邊,說還有幾間廟宇未去,仍然繼續跑廟宇,占卜問神,祈求神蹟出現,逢兇化吉。

直到下午6點,她重回醫院時,發現阿母昏迷指數僅剩8,才猛然驚醒,想起我的叮嚀,8分是分水嶺,人生的十字路口,已接近陰間路了,她盡快跟醫師商量,請求醫師幫忙,趕快將阿母送開刀房,然而,重要時刻,一去不復返,回不了過去了,醫師搖頭嘆息,病人情況惡化,開刀也難挽回生命,只會製造植物人,拒絕開刀。在她不斷懇求下,醫師沒有軟化,只能告訴她:「如果堅持開刀,那我們把你們轉往醫學中心,醫學中心的設備好,或許更有救回來的希望。」

救護車出動,即刻將阿母轉往醫學中心,昏迷指數似乎又降一些,在8分上下遊走,有時不到8分。原本醫學中心也不建議開刀,但在她連番懇求下,只好送開刀房,死馬當活馬醫,拼奇蹟出現!現代醫學是科學,講實證醫學的,哪來奇蹟?開刀的結果,如預期的,相當不好,顱內壓甚高,鋸斷一塊顱骨,腦漿即刻往外膨出,收不住,擋不了,根本難以收場,如何是好?只好草草收場,放了好幾根引流管,引流血水,也引流腦漿,放棄顱骨,勉強把頭皮縫合,然後送出開刀房。過沒幾天,阿母走了,連當植物人的機會也沒,就此天人永隔,活著的人悲傷欲絕,為死去的人哭斷腸!

幾天後,我接到她的電話,人不在醫院,而是殯儀館,因我聽到多處嘈雜的誦經聲。她先哽咽地說,接著聽到哭泣聲,後來則是嚎啕大哭聲:「科長!我阿母走了,嗚...,我錯了!我沒聽您的話...,我自作孽,不可活...!阿母啊!我對不起您!我該死,我死掉算了!嗚...,我不是人,我該死!」

我很意外,一個專業護理人員,走了好幾年臨床,也當了病房副護理長,怎會犯這種疏忽?她阿母昏迷指數12、13或11、12分,就接受開顱手術,我保證預後非常好,半絲後遺症也不可能有,很冤枉,也很遺憾!我忍心指責她嗎?當然不行!她已經很自責了,我豈能再指責?而且,她她口口聲聲提到「死」字,我還真怕她跳脫不出來,自責和內疚,不顧一切,直往死裡尋呢!我安慰她:「人死不能復生,人生是苦海,悲歡離合,生離死別,日子多難捱,死亡反而是一種解脫,求之不得呢,妳說是不是?妳不要太自責,節哀順變,妳有美好的人生路要走,要堅強,公衛須要妳,衛生所也須要妳。」

過了半個月,她又打來電話,告訴我,喪事大致就緒,頭七、三七、女兒七、滿七都已完成,家祭、公祭、告別式、火化、進塔等,也全部依序進行結束,最後,她告訴我,她準備要上班了。但是,第一天上班,她竟然先跑到衛生局來,為何事?她直接進入疾管科辦公室,一看到我,馬上淚流滿面,淚珠像斷線珍珠墜落,哭倒在地,也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。意外舉措,突如其來,我大感驚訝,我何德何能,哪敢讓同仁向我跪拜?我趕快踏前一步,雙手扶她起來,結果呢?更令人錯愕的事情發生了,沒想到,眾目睽睽之下,不顧疾管科眾人眼光,她竟然順勢站了起來,用熊抱的方式,把我抱在懷裡。

天啊!羞死人了,怎會這樣?難道她不覺得害羞?男女授受不親啊!她不害羞,我可害羞!她雙手抱住我脖子,好像我是她老公一邊嗚咽哭泣,一邊輕聲喃喃自語:「我不孝,我害死我阿母!我沒聽科長的話,我害死我阿母!我不孝!我不是人!」這種場面,萬千尷尬,我恨不得有地洞可鑽!每位疾管科同仁,都張大嘴巴,露出驚訝和狐疑的眼神,看著這兩人,到底在演那齣戲?說兩人沒有一腿,絕沒有人會相信!

我手足無措,雙手懸在空中,不知要停在何處,回抱她?不可以!也不知要懸掛多久,只好繼續懸著,用來證明我倆是清白的。唉!怎可能?誰會相信?漂亮的妹妹投懷送抱,再不解風情的人,再沒有同情心的人,也不致於把人推開,拒人於千里之外!即使,她抱著「我是她家人」的念頭,也不好意思,當庭廣眾之下,這樣摟摟抱抱,成何體統?張揚出去,可多難聽!所以,我馬上想到,她情緒異常了,精神也異常了!

她怎精神異常?應該是阿母過世,起因自己疏忽,自責甚深,以致罹患憂鬱症。憂鬱症什麽都不怕,一了百了,就怕自殺,我應建議她去看精神科。等她情緒稍穩定下來,經過我和疾管科其他同事勸導下,她才停止哭泣。接著,我陪她去人事室,辦理喪葬補助和喪葬津貼。公務人員眷屬死亡,以父母、配偶來說,可以領兩筆現金:第一筆,喪葬補助,可領5個月薪俸額,事實發生之日起,3個月內申請。第二筆,公保保險喪葬津貼,可領3個月保險俸額,事實發生之日起,10年內申請。她每月薪俸約5、6萬元,若以5萬元計算,總共可請領40萬元。

當我送她走出衛生局大門,走過衛生局中庭,來到停車場,不再有閒雜人等,我放低聲音,悄悄告訴她:親人過世,人之常情,難免悲傷,以致引發憂鬱,位於埔心鄉,部立彰化醫院的精神科主任,我很熟,有空的話,過去尋求協助吧。她低著頭,不置可否,沒拒絕,也沒應允。當來到中山路旁,等公車時,再也看不到半個衛生局員工,她抬起頭來,哀怨地看了我一眼,輕聲地說著:「科長!我沒有憂鬱症,您誤會了。謝謝科長關心。」公車來了,臨上車時,她突然伸出雙手,緊握我的右手,然後轉身上車。看著公車離去,我陷入迷茫,「她為何握緊我的手?有什麽含義嗎?」

她離去後,我回辦公室,打電話給衛生所主任和護理長,告訴他們此事,請鼓勵她就醫。由於主任和護理長鼓勵,兩人也坦承:「科長很關心妳,多次來電話關心,怕妳自責太深,日子過得不快樂,要我們陪妳去就醫。」原本不想去,說是科長交代,她才願意去。護理長具愛心,多次陪著就醫,慢慢地,情緒穩定下來,悲傷不再,此事件自此灰飛煙滅,往事不堪回首,卻也往事成雲煙。

我與她關係如何?如何演變?沒事!我堅守本份,她也堅守本份,發乎情,止乎禮,沒有任何演變,沒有碰出火花,仍然是同事情誼,我仍認可她的能力、幹練和盡責。往後的日子,接觸少了,聯絡少了,情誼淡了。自從她與喪偶的神經內科醫師交往後,我兩再也扯不上一點關係了,平淡無奇,平淡到心湖不起半絲漣漪。我很高興,沒半點不捨,更沒半滴嫉妒,反有成人之美的喜悅,我祝福她,尋覓到人生的幸福。

你可能要罵我:「搞什麽東東!搞什麼屁!典型又傳統的劇本,妹有情、郎無意啊!你未免太過份了,怎不惜香憐玉,直接陪她去就醫!女人把你當成自己家人,在大庭廣眾之下投懷送抱,依依不捨地雙手緊握,這代表什麽?不就是妹有情嗎?你太不解風情了,是呆頭鵝嗎?還是沒有雞雞的男人?或有雞雞,卻是娘娘腔的男人?有如坐懷不亂,只愛男人,不愛女人的柳下惠?還是,不僅雞雞沒有,連蛋蛋也沒有的太監!」

不管你怎麼罵我,我不反駁,我都接受,也要說你罵得好,也罵得對!然而,我會比你笨嗎?我內向到不解風情嗎?我自閉到變成呆頭鵝?我不聰明,但也不傻瓜,我當然知道,這是一齣「妹有情,郎無意」的反派戲曲。然而,我能怎麼辦?我能不顧一切,不顧慮後果,橫柴放進灶,不管三七二十一,狠幹、硬幹和蠻幹嗎?千萬使不得,非我本性,後果也嚴重,貪小失大,得不償失。我有三點理由,我不得不裝聾作啞。(110年6月10日完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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