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酒言歡能幾回:(一一九)午夜夢迴肥豬肉

 把酒言歡能幾回:(一一九)午夜夢迴肥豬肉

作者:吳聰賢醫師

唐孟浩然:「一丘常欲臥,三徑苦無資。北上非吾願,東林懷我師。黃金燃桂盡,壯志逐年衰。日夕涼風至,閒蟬但益悲。」

我阿母,7次懷胎,生下7個孩子,我上面有一個姊姊、一個哥哥,下面有三個妹妹,屈指一算,合計才6個孩子,怎少了一個?哪兒去?是的,少了一個大我兩歲,我素未謀面的二姊,因急性腸胃炎,上吐下瀉,拖延近一個禮拜,才一歲多,尚襁褓中,就夭折了。孩子的夭折,對懷胎十月的母親來說,是肝腸寸斷,錐心刺骨,欲哭無淚的哀痛,如我阿母般,日子再如何久遠,不管20年、30年,甚至七老八十了,仍然忘不了那哀痛,或許,只有那四支釘子釘了,棺材封釘了,才能永遠解除那哀痛吧?人死了,喝了孟婆湯,過了奈何橋,再也無記憶了,怎能哀痛?人活著,真的很無奈,不要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單那生老病死,特別是死亡,就讓人無限唏噓了!對我這個七旬老頭,那種死亡感觸是很深刻的,大我五歲的哥哥,70歲那年,拖延了近半年,因胰臟癌過世了;大我八歲的姊姊,拖延了十幾年,因帕金森氏症,78歲那年過世了,再來不就輪到我了嗎?我準備好了嗎?我準備上路了嗎?不管準備好或沒好,又豈能不上路?我學孩子般,死皮賴臉地,頓足跺腳和哭鬧,黑白無常照樣不罷手,我終歸要上路的。慶幸的,先母離世多年了,我大哥和大姊才先後過世,否則,白髮人送黑髮人,豈非要哭斷腸?沒有哭斷腸,至少也哭瞎了雙眼。人啊!只要還活著,留著一口氣在,面對多災多難的人生,就是很堅強的人了,就值得自我欽佩了!不是嗎?

我不是堅強的人,我屬於弱者,我靜默寡言,懦弱無能,無為而為,逆來順受,這些都是我的弱項,也是我的長項,在我每天的日子裡,無時無刻都在準備著,盡想著,思考著,不多叨擾家人,無虧欠地,了無遺憾地,準備著上路,一路好走。人生無常,沒有所謂的神機妙算,沒有所謂的奇門遁甲,所謂的怪力亂神,不過是江湖術士,訛詐騙錢的話術罷了,江湖術士也要養家糊口,沒有一個人,能算出或預估出,自己何時要面對死亡,難就難在,不知何時該準備完成!總之,百歲養生術,青春永駐,返老還童,長生不老,僅是夢裡說夢話罷了!結果呢?產生極端兩種人,一種人,消極面對,如同我者,笑看人生,得過且過,過一天算一天。另一種人,積極面對,如同美國前總統川普,35年次,大我5歲,高齡76歲,還信誓旦旦,雄心萬丈,處心積慮地,等著兩年後,還要競選美國總統,他不甘臣服於拜登呢!還有,有趣極了,無數Line群組裡,看到少數人,縱然七老八十了,不知何時要駕崩了,不知何時要跟眾夥伴說再見了,還硬著頸,撐著頭皮,不服輸地,唯我獨尊,不可一世,惹事逞強,興風作浪,真服了他們!春風滿面,不知老之將至,不知死之將至,不懼生老病死,仍意氣風發過日子,豈只是堅強的人?簡直是千年難見的人間神人了!

說到我早夭的二姊,忍不住想起小時候,我家一位恩人。我小西巷老家,隔壁緊鄰,有一戶人家,不單是鄰居,也是遠房親戚,是我姑婆再醮夫家的親人,沒有半絲血緣關係,雖年齡大我30、40歲,等同我父執輩,但論輩份,跟我相仿,台灣論輩份,不講年齡,我要喊他聲「哥」。這位「哥」善良熱誠,又好心腸,樂於助人,和和氣氣,沒有公子哥的架勢,很好相處,我不知他從哪裡學來的皮毛,竟然懂得一點西洋藥理,我家大人小孩有任何毛病,沒錢去看醫生,就直接找「哥」看病去,拿個免費的藥丸或膠囊吃,甚至還用針筒打針,大抵是肌肉注射,很少是靜脈注射,至於針劑成本,我家要出錢,總不能讓人家貼錢又破費的。民國40、50年代,甚至60年代,針筒都是玻璃製的,可以重複使用,使用前,須用紗布包裹針筒,用水煮沸,採高溫消毒,我見過哥幾次消毒。小孩生病,大半時候,總能順利藥到病除。他沒有掛牌行醫,算不上赤腳仙,也不收費,僅能說是親戚間,或左鄰右舍間的家庭醫師顧問,也可說是密醫。我家6個小孩,有某個小孩,體質較弱,吸收不好,營養不良,他偶而會開出維他命丸,甚至幫忙打個營養針之類的。這位和善的「哥」,可說是我家恩人,也是我家貴人,時光荏苒,已是陳年往事,他讓我謹記在心,也感恩在心。

已是多年塵封往事了,但那割捨不了的血肉親情,永遠沉澱在腦海記憶深處,阿母每回提到二姊,總會哽咽地說:「很遺憾!讓人心痛,也讓人心酸!你二姊走後沒多久,就有消息傳來,說有最新的藥物,剛從國外進口,專門治療急性腸胃炎,藥到病除,救人無數,不少小朋友,都從鬼門關救了回來!很難過,很傷心,你可憐的二姊,怎不再拖個幾天...,再拖個幾天...,就那麼幾天...。」阿母又再一次哭泣,再也講不出話來。這種不捨的血脈親情,阿母難過傷心,我也跟著難過傷心,其實,阿母的心情,我很能感同身受,因我也遭遇過類似的椎心之痛。民國72年,因我大意,因我無危機意識,老婆懷孕20週的雙胞胎,半夜流產了!瞬間流產了!有如天崩地裂,風雲變色,我失去理智般,不顧他人地,在彰基產房爆哭,哭得死去活來,哭得蹲坐在地上,恨不得死去的是我,而不是我那兩個,早已成形的孩子!往後的一年裡,足足一年,我每天躲著老婆,躲著家人,躲在廁所哭泣,我不要因哭泣,讓老婆傷心,也讓家人傷心,尤其是夜深人靜,從彰基半夜回家時,騎著腳踏車,走在中正路尾上,當年,中正路尾相當偏僻,人煙稀少,燈光昏暗,我騎在路上,放肆地淚流滿面,也肆無忌憚地,放聲嚎啕大哭!哭我那失去的雙胞胎!

那年,我才32歲,意氣風發的年紀,有如旭日東昇的晨曦,一剎那間,就直接面對了人生的生離死別,是生離,也是死別,還不是一個,而是兩個同時發生,情何以堪啊!如何承受啊!後來,我怎麼撐下來的?除了哭斷腸,還是哭斷腸!能不撐嗎?不撐也得撐啊!只等到我大兒子出世,我才勉強撐住。失去雙胞胎的錐心之痛,讓我往後的人生,除了本身懦弱個性外,更加扭曲和支離破碎,也更加軟弱和逆來順送,我再也難得開懷大笑,更別說笑顏逐開了,因已面對過生離死別,認清了人生,也看破了人生,人生無他,人生就是苦海。在往後幾年裡,我阿母生前,常有意無意地,在我面前說「人生是苦海」,似乎在暗示我,也在教導我,人生是苦海,酸甜苦辣,總會去嚐遍,卻也要堅強地活著,面對人生千萬折難。因有此喪子之痛,我更能感同身受,每次門診,尤其這次新冠肺炎疫情,有年輕孕婦來咱診所,要施打疫苗,經我問診結果,懷胎三個月以上,我必然恭恭敬敬奉上「恭喜」,誠摯地,放輕鬆地,滿臉堆笑地說:「恭喜喔!太恭喜了!一個不夠,兩個不夠,至少要生三個、四個或五個,多多益善喔!妳可知道?國小流浪老師好多喔!好可憐喔!甚至,國小老師都要失業了!」嘴巴說著恭喜,我內心則暗中,幫她祈禱著,「祝萬事如意,願一家團員,嬰兒平安順利地生下來。」

如果是年輕媽媽,有的是初次懷胎,甚至初次施打新冠肺炎基礎劑第一劑疫苗,問診時,我發現她懷孕未滿三個月,我嘴巴也是送上大大的祝福,「恭喜喔!要做媽媽了,好恭喜喔!」人生四大喜事:金榜題名時、洞房花燭夜、他鄉遇故知、久旱逢甘霖,竟然獨漏懷孕生產時,很不應該,懷孕生產也是人生大喜事啊!我恭喜她懷孕,內心也祝福她平安,願孩子順利健康生產下來,然而,我本著良知,不是怕疫苗有問題,而是耽著心,怕胎兒自然流產,卻要怪罪起疫苗,也怪罪起醫師來,年輕媽媽將遭遇雙重哀痛。原則上,未滿三個月的胎兒,尚不穩定,有某比例的自然流產率,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建議孕婦施打疫苗,惟依據婦產科醫學會的說法,也是建議孕婦施打疫苗,但有個但書,即懷孕三個月內孕婦,原則上暫緩施打,等滿三個月後再施打,除非是高風險的孕婦,例如第一線的醫護人員。所以,我維持這個原則,勸年輕媽媽緩個時候,等懷孕滿三個月再來施打。乘興而來,卻要敗興而歸,年輕媽媽肯定不知所措,滿臉疑惑,但經同是女性的跟診護士一再說明,大抵可接受,安全起見,差不了暫緩些時間。

患者主動告知,醫師常會聽到人生百態,酸甜苦辣,我不知道要高興,還是要感傷?無論如何,我所聽到的,肯定感傷多於高興。在門診,偶會遇到婆婆媽媽的,向我哀怨訴苦:「我家媳婦,娶進門6、7年了,健健康康的,無病無痛的,但每次懷胎,僅1、2個月,很少超過3個月,胎兒就無緣無故,莫名其妙流掉,如此反復多次,至少流產4次以上了,怎會這樣?到底出了什麽問題?好讓人挫折啊!如今,又懷孕了,我每天都耽著心,阿彌陀佛,很怕又會流產!我只有這一個兒子,我好期待媳婦給我生個金孫,至少一男半女也好,否則,我百年後,誰來給我拿幡旗啊?我現在,每天早晚都捻香拜佛,求佛祖、神明保佑,保佑我媳婦,給我生個金孫啊!」可憐的婆婆媽媽,說得很哀傷,說得很淒慘,好像天要塌下來,也說得很虔誠,虔誠到有點迷糊了,竟然雙手合掌,憑空向我膜拜起來。呸!呸!拜託!我不是佛祖,也沒那麼偉大,怎向我膜拜?還有,我是活人,又不是死人,怎向我膜拜?豈非我死了,然後成仙了,還是成了在地城隍爺,才會被人當神般膜拜?

台灣的喪葬習俗,人往生了,出殯或火化時,須莊重其事地,有兒孫「捧斗」和「拿幡旗」,跟在靈柩後面隨行。斗者,就是米斗甕,四方形木製盒子,米斗甕內放著死者牌位,並非死者骨灰;幡旗者,就是引魂幡,亦稱引魂旗,白色長方形的布條,掛在細竹竿上。原則上,由大兒子捧斗,二兒子拿幡旗,引導死者魂魄,跟著靈柩和遺體,前往墓地或火葬場,不要走散了,成了荒郊野外的孤鬼遊魂。例如,我阿爸和阿母過世時,我家正好有兩個兒子,就由我大哥捧斗,跟在靈柩後面,我則拿幡旗,亦步亦趨,跟在我大哥後面。如果只有一個兒子怎麼辦?則由兒子捧斗,由長孫拿幡旗。若沒有男孫,僅有女孫,怎麼辦?女孫不能拿幡旗,只好拜託死者的侄兒,幫忙拿幡旗了。如果連一個兒子也沒,怎麼辦?只好懇求死者的侄兒輩,幫忙捧斗和拿幡旗了。死者最親近的女兒,和死者最疼惜的孫女兒,難道不行嗎?似乎不行,台灣傳統習俗還真的不行。然而,時代不同了,少子化關係,加上男女平等,習俗不得不變通了,不能再墨守成規了,不能再食古不化了,據說,女兒或孫女兒捧斗和拿幡旗的,逐步增多,見怪不怪,不再是多大稀罕事了!

台灣鄉下,禮失求諸野,相當注重傳統,遵守古禮的,就是要兒子和長孫,依照傳統,進行捧斗和拿幡旗,難怪我門診的婆婆媽媽,會如此在意,年輕時,逼自己生兒子;年老了,逼媳婦,打死也要生下長孫來。這種反復小產的情況,還不少見,比起不孕症,反而難處理,難上加難,連婦產科醫師也搖頭嘆息,束手無策,若是不孕症,可好處理多了,因生殖技術進步,各大醫院均有不孕症門診,就醫方便,治療成效有目共睹呢。女人遇上小產,尤其多次小產,我很能感同身受,唏噓不已,也跟著難過起來,但無論如何,最難過,最傷心欲絕的,仍然是當事人,總是懷孕落空的年輕孕婦,每次小產,就是一場生離死別的哀痛,無法續母子情緣的失落,再多的安慰,也拂不去滿身的哀痛和失落,暗地裡,不知哭了多少遍,也不知多少遍的飲泣,可憐啊!肝腸寸斷喔!唉!灰暗的日子怎麼過?遍體鱗傷的身體,又如何捱?不禁讓人一掬同情淚。

在門診,這位婆婆媽媽如此哀怨,醫者仁者心,我要如何給與安慰?採積極態度嗎?要她帶媳婦去看婦產科醫師嗎?不用我建議或交代,媳婦看婦產科醫師豈會少?肯定頻繁得很,三天兩頭,不時登門叨擾婦產科醫師,比走灶腳還勤快呢!可以想像得到的,婦產科醫師也頭疼,背地裡,可要束手無策的搖頭嘆息,卻也只能硬著頭皮,說好話應付呢!積極態度沒用,那就採取消極態度吧,聊勝於無,我給予她兩種層面的安慰。第一種安慰是正向的,我告訴這位婆婆媽媽:「安啦!吉人天相,吉星高照,洪福齊天,天公疼憨人,老天有眼,老天爺和佛祖,會給妳一個金孫的,不!不是一個,而是好幾個,讓妳兒孫滿堂,手忙腳亂地,含飴弄孫呢!妳不用操心,妳媳婦不是不會生,只是時機未到!」第二種安慰是負向的,有如陰陽兩極,正向和負向合併,才能劃出圓滿,我接著告訴她:「妳不要太操心,也不用太擔憂,有孫子或沒孫子,全是命中註定,人能違抗天命嗎?一切就順其自然,接受天命吧!古人說的,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?塞翁得馬,焉知非禍?說不定,妳因禍得福呢!」我活到這把年紀,已過七旬的老頭子,看開人生了,很篤信老子的話,「禍兮福之所以倚,福兮禍之所伏」,總之,人生就是福禍相依:福到了,不用太高興;禍來了,也不用太難過。你說呢?

我阿母,生了7個孩子,有1個孩子夭折了,話沒說完,也沒說清楚,接著怎麼了?自從我結了婚,有了孩子,台灣俗諺「手抱孩兒時,才知父母恩」,阿母才把我當成大人了,三不五時,只要我回家探視,必然拉著我的雙手,跟我面對面閒聊,談起過往歲月,追憶過去種種。7個孩子中,因內向自閉,年輕時,我脾氣最拗,個性最壞,常惹父母生氣,更多的是失望,害得阿母淚流滿面,但在阿母眼中,這些過去情景,都不是缺點,她最疼愛的,仍是她二兒子,她有兩大自負,第一個自負,逢人就有意無意地強調:「我兒子是彰基醫師。」第二個自負,不會逢人說,而是眉開眼笑,自言自語地說:「我生了7個孩子,不管男女,每個都很漂亮,尤其是第二個兒子,長得眉清目秀,挺帥的,看千看萬,沒有人比得上!」所以,阿母的習慣動作,就是伸出雙手,分別握緊我的雙手,然後近距離地,仔細端詳她的兒子,好像在看人間難得一見的藝術品,而這藝術品,可是她創造的心血結晶呢。相形之下,閒聊是其次,仔細端詳才是重點。

阿母不覺得可恥,不認為是丟臉的事,她津津樂道,喜歡談小時候的貧窮,談過往的苦日子,阿母生平很節儉,她常說的口頭禪,大都與勤儉有關,如「一尺鎚三寸後」、「一個錢打24個結」、「好天要積雨來糧」、「勤儉才有底」等等,都是台灣的俗諺,更甚者,不是一日說一回,而是一日說三回,說得像順口溜,抑揚頓挫,有板有眼。我知道阿母的用意,她希望我,縱然當了醫師,賺錢多了,也不要忘記小時候的苦日子,要勤勞節儉,努力工作,不要花天酒地,要安份守己過日子。不知道是阿母教誨的關係,還是基因體裡,早蘊藏阿母節儉的基因,不單是我,我家6個孩子,不管男的或女的,都非常節儉,省吃儉用的,從來不亂花錢,尤其是我,抽菸、喝酒、賭博等習慣都沒有,我也不曾買過半張股票或樂透,至於簽大家樂呢?你猜怎可能!在台灣,要找一個不玩股票的人,難如登天,連菜籃族都是股票族呢!投資理財專家所謂的「你不理財,財不理你」,我把它當成馬耳東風!我是一個錢,不厭其煩打24個結的人,我絕不亂花一毛錢的。有親戚很了解我家,也很了解我,常說:「姓吳的,大人小孩都一樣,關於金錢,只有進,沒有出的!」因極度節儉,我成了小氣,簡直是鐵公雞,一毛不拔,視錢如命呢!

阿母對我們孩子很慈祥,多次信誓旦旦地對我們說:「我從來不打孩子的,也不曾駡過孩子的,你們哪一個曾被阿母打過或駡過?我可以發誓,沒有啊!因小時候困苦,三餐吃得不好,吃都沒有了,怎還捨得打或捨得駡?」阿母沒說謊,她真的不曾打過或駡過我們,我們家沒有藤條,也沒有竹條,哪來什麽家法?她不曾打過我們半下,唯一僅有的,她委屈自己,只是躲在灶腳,蹲在地上,一邊起火燒煤炭球,或在鍋裡炒空心菜,一邊淚流滿面飲泣,飲泣聲很小,幾乎聽不到,除了哀傷,更多的是失望和自責,自責沒把孩子教好。我年少不懂事,阿母曾遭到我忤逆,臭臉相向,大聲幹譙,她只會躲起來哭泣,也不會投訴我阿爸,阿爸回來,她有如無事兒般,擦乾眼淚,不吭半響,如平常般過日子,且永不再提起。

阿母多次向我提起,她明顯較疼我,似乎所有孩子中,她特別喜歡跟我,談起小時候往事,她說她天生食慾好,又不挑嘴,家裡有什麽東西,就吃什麽東西,所以,每次懷胎生產,生下來的孩子,每個都白白胖胖的,粉潤粉潤的,人見人愛,可愛極了,自己也歡喜到心坎裡,喜不自禁。阿母所謂的不挑嘴,你想想看,家裡神明桌上,神明桌也是我家的餐桌,有什麽東西可挑嘴的?大魚大肉嗎?山珍海味嗎?多到任人挑嘴嗎?所謂天生食慾好,既然肚子懷了孩子,為了孩子健康,為了孩子營養,豈能不食慾好?雜七雜八的東西,難吃的,不好吃的,凡能吞下肚的,也要硬著喉嚨,努力猛吞下肚啊!阿母接著說,剛出生時,每個孩子是胖娃兒,但3、4個月後,越往後面,奶水越來越少,稀稀淡淡的,根本不夠孩子喝,喝幾口就沒有了,以致孩子6、7個月大時,再也不是白白胖胖的可愛娃兒,而是奶水不足的消瘦嬰兒,看在眼裡,自己忍不住難過,也不禁自責起來,怪罪自己不好,沒有很多奶水,把孩子養壞了,把孩子養瘦了,很對不起孩子。

阿母說:「坐月子,因親戚多,有夫家親戚,大伯、大嬸、大姑、小姑的;也有娘家姊妹,總能好好坐個月子,吃個幾隻麻油雞,好好補補身子,但月子過後,少了親戚接濟,手頭很緊,兩手空空,三餐越吃越差,只能粗茶淡飯了,醬油和菜脯,也能熬過一餐,甚至熬過好幾餐。」怎說是姊妹,而非我外婆來幫我阿母坐月子呢?因外婆早年過世。日據時代,我外婆懷胎順月,前面已生了五胎,4女1男,這次是第六胎,進入產程時,找來產婆來家接生,然而胎位不正,頭上腳下,腳先生出來,再來卡住了,怎麼使力,怎麼拉扯,怎麼拔河,就是卡在產道,生不下來,產婆全身都是鮮血,自己都嚇昏了,嚇死了,產婆丟下幾句話:「胎位不正,無能為力,另請高明啦!」三步併兩步,頭回也不回,趕緊直接落跑了。那年,醫療不發達,民國24、25年的,哪來剖腹生產?想送醫,也沒錢送醫,只能躺床上,等死!血流如注,鮮血把床單染濕了,棉被也染濕了,還流得滿地都是鮮血。那時,我阿母才14歲,渾沌小女孩,嚇得直發抖,躲得遠遠的,僅在在門外探頭偷窺,不敢靠近親娘身邊,連親娘眼神招呼她過去,她也呆若木雞,不敢直視,也不懂得哭,反而躲得更遠,眼看著自己阿母下體,直汩著鮮血。

剖腹產,又稱帝王式切開術,是用手術方式,半身麻醉或全身麻醉,切開腹部及子宮,來分娩嬰兒的生產方式。剖腹產英文是「Caesarean Section」,按字面解釋,即為「凱撒切開術」,其字源來自Caesarea,指的就是古羅馬帝國的凱撒大帝,故有帝王式切開術的別稱,據西元一世紀的傳說,凱撒大帝的某位先祖,就是以此手術方式分娩的,當然,用此方式分娩,以搶救嬰兒,孕婦是必死無疑的。昔日,醫療水平差,沒有剖腹產,不少孕婦與死神賽跑,跑輸了,只得死;但今日,剖腹產有如家常便飯,輕輕鬆鬆,兩三下就解決,不要說大型醫院,連鄉下小型婦產科診所,也能輕易實施剖腹產。有的產婦和產婦家屬,為了討吉利,專門挑良辰吉時,要求醫師給予剖腹產,以致台灣孕婦的剖腹產率相當高,居高不下。民國109年統計,台灣剖腹產率37.2%,每3位中,至少有1位是剖腹產,遠高於世界衛生組織建議的10%-15%,世界排名很前面,這裡有多少剖腹產是確有必要的,是一個很有爭議的話題。最後,可憐的外婆,勉強拖了4、5天,鮮血流盡了,體力也耗盡了,臉色蒼白如紙,沒一絲血色,雙眼無神又無助,極度哀怨和不捨的眼神中,吐出最後一口氣息,拋棄了年幼的子女,撒手人寰,遺憾終生了!謝天謝地,感謝西方醫學,有西方醫學的進步,產婦生產才有保障,否則,隨時要面見閻羅王,台灣有一句俗諺,講得很傳神,「生得過雞酒香,生不過四塊板」!我外婆就是四塊棺材板,草草掩埋了。

我阿母,在家排行老三,上面有兩個姊姊,下面有一個妹妹和弟弟,其中二姊,我背後叫她「草地阿姨」,不知何故,自小送去鄉下,當人家的童養媳,極少往來,故阿母坐月子,多是大阿姨安排,是幫忙,也是接濟。你可能會說,外婆死了,還有外公啊,怎不是外公出面幫阿母坐月子?不知何因,我外公個性很孤僻,從不曾進我家門,即使有事,來到我家巷弄外,也不踏進我家門來,只會指使他孫子,我舅舅的小孩,進我家門喊姑姑,要我阿母出去跟他見面。這輩子,我跟外公沒見過幾次面,我外公也不曾跟我講過半句話。阿母娘家在彰化市北門口,陳陵路和中正路交叉路口,附近某巷弄內,離我小西巷老家,走路約莫10分鐘路程。我外公原本從事水桶、飯桶、洗澡桶等木工製造和販賣,因節儉,省吃儉用的,積存了一些老本,年老退休後,晚年生活一成不變,除了三餐和睡覺外,幾乎整天待在北門口附近,一家中藥行的騎樓下,無所事事地坐著,默默地坐著,一動也不動,不與人聊天,也不發一語,有如一座,一息尚存,中藥行的活招牌或活廣告。

外公如此孤僻,是內向,是自閉嗎?我的內向和自閉,是來自他的遺傳嗎?我外公為何如此孤僻?我估計有三種原因:第一種原因,天生本性就是如此,在他基因裡頭,或骨髓深處,他自小就是這種個性,孤僻、內向和自閉,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,無法與人相處,無法與人溝通,改變不了,也無法改變,很無奈的個性,其內心的孤獨和孤單,外人豈容易理解?不過,我的個性跟他大同小異,我很能感同身受。第二種原因,遭受外婆難產橫死驚嚇,不要說一般的常人,即使是常要見血的外科醫師,甚至婦產科醫師,見到孕婦下體血流成河的畫面,誰能不驚嚇?保證嚇得屁滾尿流,嚇得精神失常,幾近要精神分裂了!也許因驚嚇,罹患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,魂飛魄散了!第三種原因,無時無刻的良心譴責,眼睜睜看著老婆,為了生孩子而難產,持續地流血不止,自己一個大男人,僅能無助地,焦頭爛額地,在旁邊空著急,手足無措,伸不出援手,救不了急,幫不了忙,內心的痛苦有多大?痛苦有多大,良心的譴責就有多大!不斷的譴責,不斷的折騰,最終心死了,從此麻木不仁了,不再哭泣,不再流淚,用悲慘無奈的行動,對老天爺做無言的抗議:「老天爺啊!你也去死啦!」

為何說阿吉的二嫂,是我阿母的翻版?不只一次,阿母生前多次向我提起:「年輕的時候,每次產後,因哺乳的關係,嘴巴很饞,很愛吃東西,沙沙吃,看到東西就想吃,好像吃什麽東西都不飽似的,直想著吃!但是,阿母吃多了,其他人就別想吃了,尤其幾個較大的孩子,我也捨不得!當年,最饞的是豬肉,尤其油滋滋的肥豬肉,特別是三層肉,白天想,夜晚也想,連作夢都在想,然而,公務員薪水低,經濟不好,環境不允許,豬肉比魚肉貴,只能偶而買魚來吃,希望有奶水,不讓孩子又是吸的,又是吮的,卻也吸不到奶水。其實,阿母好想吃豬肉,再肥的豬肉也行啊...!」阿爸年輕時,僅是公所菜市場的管理員,彰化市公所的臨時約聘僱人員,還不算正式公務員,薪水之低,可想而知。阿母眼眶泛紅,哽咽地談起往事,令我心酸。很渴望,卻沒有豬肉可吃,僅能偶而買魚肉吃,補充蛋白質,好生些奶水,但所謂的魚肉,你可知道是何種魚嗎?「沒錢買好魚吃,只能吃雜貨魚,至於鱸魚、鯧魚、烏魚、虱目魚等高營養的魚,最能生奶水的魚,都是高單價的魚,哪買得起?簡直是作夢啊!阿母常買的魚,不是魟魚,就是狗母魚,都是沒人要買的魚,但便宜啊!為了多少有奶水,也只能將就了!」

魟魚大抵是海水魚,很大一隻,奇形怪狀的,身體上下扁平,全身烏漆嘛黑的,沒有硬骨頭,只有軟骨頭,看了就可怕,你一定很好奇,魟魚肉可以吃嗎?沒問題!可以吃!吃了不會死人,也不會拉肚子!早期,傳統魚市場偶而有在賣,不是每天有,漁船抓魚,便宜貨的魟魚,不是目標,僅是不小心入網,丟了可惜,只好隨著其他漁獲,可有可無地,一起載回漁港,隨隨便便出貨,又不花油錢。今日,再也不易看到魟魚了,傳統魚市場多繞幾圈,再多巡視幾天,也看不到有在賣魟魚,應該是沒人要吃魟魚啦,擺攤的結果,僅是擺臭和擺爛。魟魚肉好吃嗎?年輕的時候,常常吃,差不多每星期吃一次、兩次,甚至三次,吃到害怕,吃到噁心,因腥味很重,多加薑片同炒也沒用,且軟趴趴的,黏黏糊糊的,嚥下肚子就想吐。為何腥味那麼重?應該是魚肉不新鮮,加上魟魚肉本質,屬於很快腐敗型的,所以難以下嚥。其實,如果你吃過,不單是腥味重,魚肉吃起來,也有一種怪味道,似乎是辛辣味,但又不像,是一種很少遇到,很難以形容的怪味道,難怪很少人吃。幾十年過去了,我一直以來,都懷疑那股怪味道,是魚肉幾近腐敗的味道。

魟魚因魚腥味重,阿母的煮法是魚肉炒薑母紅燒,先把魟魚肉洗淨切塊,油爆過薑母後,倒入肉塊快炒,肉塊幾乎滿滿全是魚肉,只有些許軟骨,沒有硬骨,更沒有魚刺,很快就炒熟,接著,加醬油、味素,和少許水,再悶煮2、3分鐘,就可以上桌了。薑母能壓過魚腥味嗎?困難,聊勝於無罷了!至於那類似辛辣味,又不是辛辣味的怪味道,根本去除不了,所以,白飯佐魟魚肉,不是貪口慾,也不是滿足食慾,而僅是填飽肚子罷了,另外,不好吃,也要吃,還要假裝「拼命」地吃,嘴巴直說「熱熱的好吃」,總不能浪費食物,否則,讓阿母心酸難過,委屈往自己身上倒,那可罪大惡極了。那種怪味道,閩南話有專門術語,我可以說出聲,但國語發不出這個音,我思考很久,或許可用「鑲」和「夯」,兩字的合音來呈現。不知你我是否有默契,你能發出這個音嗎?(111年10月9日完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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